老朱在位時,一直認為需對禦廚們格外優容,究其緣由,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禦廚們可謂是掌控著皇帝的生死安危。
恰似那皇帝權力再大,可若是近身侍衛心懷不軌、不忠不義,亦能在悄無聲息中將其“刺殺”。
皇權雖威嚴,卻也有其不及之“十步之外”!
禦廚亦是同理,畢竟飲食之事關乎生死,稍有差池便性命攸關。
正因懼怕他們下毒,所以才一直對其優待有加。
然而,這般做法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往往會“恃寵而驕”。
禦廚們正是深知皇帝對他們有所顧忌,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囂張行事。
若換作彆的部門,莫說是給他們漲了一倍的俸祿,哪怕是將他們的俸祿削減殆儘,那些人又豈敢因此而心生怨恨,更遑論敢大批“告假”來向他這個皇帝“示威”?
便是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決然不敢。
可禦廚們偏偏就這般膽大妄為!
朱允熥的思緒忽然飄遠,驟然想起曆史上那位以摳門和節儉而聞名遐邇的道光帝。
道光帝在位時,處處宣揚節儉之風,以為能節省下不少銀錢,卻不想費儘了功夫,卻並未省下一分一毫。
就拿那尚膳監來說,僅是給皇帝吃的雞蛋,便要價五兩銀子一個,而道光帝對此亦是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想到此處,朱允熥心中暗忖:看來,自己若再不整頓這禦膳房的亂象,對那幫人繼續一味縱容姑息,恐怕將來也要步道光帝的後塵了。
但他朱允熥可不是那優柔寡斷、毫無作為的道光帝。
給這些人漲了一倍的俸祿,他們卻仍不知足,隻一門心思地想著要貪墨銀子,妄圖從中賺取比自身俸祿多出百倍千倍的錢財,那便休怪他不講情麵,要動真格的了。
朱允熥深知,若是連宮廷內部的腐敗都無力治理,還要向這些人妥協退讓的話,那外麵的臣子們必定會有樣學樣,上行下效。
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此一來,這天下還如何治理?
他又怎能實現心中的宏圖大誌?
“陛下,奴婢這就去重重懲處尚膳監那群不知好歹的禦廚,讓他們曉得厲害,從此再不敢有怨恨之心。”趙瑞顫抖著聲音說道,聲音中滿是惶恐與不安。
朱允熥聞言,卻微微搖頭。他心中明白,怨恨之心一旦種下,又豈是輕易便能消除的?
倘若真的動用刑罰去懲罰他們,恐怕隻會讓他們的怨恨更深。
到那時,這些禦廚們保不齊哪天便會鋌而走險,真給自己這個皇帝下毒,那可就悔之晚矣。
略一沉吟思索後,朱允熥神色冷峻地吩咐道:“去傳楊士奇、楊榮前來見朕。”
趙瑞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領命前去傳旨。朱允熥又環顧四周,目光冷厲地掃過眾人,高聲道:“其他人一律不許離開,違者格殺勿論。”
他對這宮廷之中太監宮女們的那些彎彎繞繞、勾心鬥角之事,雖說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略知一二。
宮廷之內,太監宮女們的關係錯綜複雜,盤根錯節。
隻要有一個人離開此處,那皇帝大發雷霆的消息,便會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立即傳到尚膳監去。
他可不願看到那幫人狗急跳牆,做出什麼過激之舉,否則後續的處理將會麻煩不斷,難以收拾。
政務處與這暖閣相距不遠,楊士奇和楊榮今日恰好都在當值。
不一會兒,二人便匆匆趕來。
他們剛踏入殿內,看到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眼神中皆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閃過,隨即又迅速恢複了平靜,上前恭敬地向皇帝行禮問安。
“禦膳房的禦廚,竟用告假這等手段來向朕示威!”
朱允熥麵色陰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說了一遍,而後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問道:“你們對此事有何看法?”
“小人往往畏威而不懷德!”
楊士奇率先開口,神色凝重地說道,“陛下可下旨嚴懲那些無故告假的禦廚,而對仍堅守崗位、儘職當值的禦廚,則給予豐厚的賞賜。如此恩威並施,雙管齊下,必能讓他們心生敬畏,不敢再犯此等過錯。”
朱允熥聽後,微微皺眉,眼中露出一絲疑慮,繼而問道:“如何嚴懲?”
“凡今日無故告假者,當打二十廷棍,以儆效尤。”楊士奇神色堅定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然。
朱允熥聞言,並未立即作答,而是沉吟不語。
片刻後,他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楊榮,問道:“你怎麼看呢?”
“陛下,臣以為對禦廚斷不可輕易動用打板子這般刑罰。”
楊榮神色恭謹地說道:“一旦施以此刑,他們內心的怨懟之情定會愈發深沉濃烈,日後難保不會因這積怨而萌生出忤逆犯上、危及陛下安危的行徑。”
“陛下聖明燭照,禦廚們身處為陛下烹飪膳食這等關鍵要位,倘若心懷叵測,其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臣反複思量、審慎斟酌,此事背後想必有那為首之人在暗中煽風點火、蠱惑人心。”
“故而當下之要務,乃是先全力徹查事情的根源真相,將那為首的狂悖之徒揪出,明正典刑,斬首示眾,以此彰顯陛下的天威。”
“至於其他那些跟隨附和之人,臣以為可下旨予以嚴厲訓斥,曉諭其中利害關係,同時開恩不予懲處。”
“如此既能對眾禦廚形成有效的威懾之力,使他們知曉陛下的天威難犯,又可避免因懲處過重而引發他們過多的怨恨,使他們威畏而懷德,從此兢兢業業,謹守本分。”
朱允熥靜靜地凝視著楊榮,神色深沉內斂,許久都未曾發一言。
殿內的氣氛仿若被一層凝重的陰霾所籠罩,壓抑得讓人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眾人皆屏氣斂息,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唯有那透過雕花窗欞灑下的斑駁光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悄然移動。
半晌過後,朱允熥雙眸之中驟然射出兩道如寒星般銳利的精芒。
緊接著,他那威嚴而沉穩的聲音在殿內轟然響起,字字擲地有聲,恰似洪鐘鳴響:
“依朕之見,如今這尚膳監已然病入膏肓,從根本上腐朽潰爛,無可救藥。”
“似你們方才所提議的那般懲處方式,僅僅懲治首惡,不過是揚湯止沸之舉,難以從根本上整治他們的頑疾沉屙。”
朱允熥的聲音中隱隱帶著幾分冷峻的憤怒之意,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拳狀,指節泛白。
“朕決意對尚膳監來一場刮骨療毒式的徹底整治,絕不容許這等腐敗亂象在宮廷之中繼續肆意蔓延滋生。”
“傳朕旨意,即刻調動禦林軍,將尚膳監團團圍住,不許放走一人。”
朱允熥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之氣。
“尚膳監上下所有人員,不分職位高低貴賤,一概先行拘禁起來,等候發落。”
“那些告假的禦廚,著令他們即刻返回尚膳監,如有膽敢延誤時間、拒不歸返者,定當嚴懲不貸,絕不姑息縱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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