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憶往昔,陸有林與李伯約皆負笈於國子監,乃是同窗摯友。
那時候,國子監皆以聖賢之學為圭臬,埋首於經史子集,期冀有朝一日能於科舉之途嶄露頭角,光大門楣。
陸有林與李伯約亦在其間,勤勉向學,不敢有絲毫懈怠。
然陸有林雖才情不淺,於科舉之試卻屢遭挫折,多次名落孫山,仕途之夢仿若遙不可及之星。
恰在這時,朱允熥駕臨國子監,給學子們講課,帶來了前所未聞的科學。
猶如春日驚雷,於一眾學子心間炸開,為他們開啟了一扇嶄新的知識之窗。
陸有林敏銳地察覺到,這或許是自己命運轉折之契機,遂毅然舍下多年苦讀的科舉之路,轉而投身於大明製造局,潛心鑽研火藥之術。
那時候製造局,雖然有數不清的工匠,但他們的文化水平普遍較低,全靠經驗行事。
曾參加過科舉,能進入國子監讀書的陸有林,在當時的製造局內,無疑是一位高材生。
雖然聖賢書中沒有火藥知識,聖賢的道理也不能用於製造火藥,但學習能力卻是相通的。
有文化知識作底蘊,相較同期僅依傳統技藝摸索的火藥工匠,優勢立顯。
自入製造局,陸有林心無旁騖,一心撲在火藥,尤其是子彈的研究上。
將朱允熥所授的科學原理,應用於實踐操作。
每一次試驗,皆精心籌備,記錄下每一個細微的數據與變化。
曆經無數次的反複嘗試與修正,從火藥的配方調配到製作工藝的改良,漸次取得成效,直至成為子彈工廠的廠長。
李伯約雖然當時並沒有離開國子監,卻也對科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閒暇時,做起了各種試驗。
《科學》期刊成立後,他開始向其投稿,也被采納了幾篇文章。
再後來,大明製造局改製,成立大明朝廷資產部。
各廠分立,由吏部向各廠委派官員。
因為朱允熥要求吏部必須任命懂技術的官員,而此前許多讀書人隻知讀聖賢書,完全不懂科學和技術。
故而吏部在官員任命之際,頗費思量。
最終,廠長之位多由朝廷資產部依據實績舉薦,從原技術工人與經驗豐富之管理人員中精心遴選。
為求權力製衡與管理周全,廠督之職則主要從大明科學院擇取。
其中,不乏科學院潛心鑽研之研究人員,以及曾在《科學》期刊及其子刊發表文章、深諳科學道理各行各業精英與讀書人。
李伯約也是因此被選中,從國子監的一名學生,一躍而成為子彈工廠的廠督。
要知道,子彈工廠的廠督可是五品官銜。
至此,李伯約一步登天,跳入龍門。
當然,像他這樣的人,遠不止一個。
朝廷資產部下屬六七十個工廠,按政務處製定的規定,其主管廠長和廠督皆為五品官。
眾多此前對朱允熥所授科學一脈感興趣,掌握有專業知識的人,借此難得之機遇,得以擺脫往昔默默無聞之境。
被朝廷委以重任,提拔升遷,成為朝堂之上的一股新興勢力。
相較之下,那些仍然執著於科舉舊途、抱殘守缺的讀書人,卻陷入了尷尬之境。
至今,他們大多窮儘心力,僅能謀求七品、八品之微末官職,且往往求之而不得,困於仕途之泥沼,滿心焦慮與迷茫。
雖說他們對外聲稱管理工廠五品官整日與工匠雜役為伍,不如文官清貴高雅。
衛所裡的百戶,也都是六品官,但真能和七品的縣令比嗎?
廠長和廠督亦是此理。
同為五品官,實際權力地位肯定遠遠不及同知,甚至連縣令都比上。
當然,這也就是他們自欺欺人的安慰。
五品官怎麼說也是五品官,是許多人一輩子渴望而不渴求的高位。
真有機會任職,就不知有多少立即收起所謂廠督廠長無用,不堪的言論,反而趨之若鶩了。
在朱允熥全力推動的改革浪潮之下,時代仿若奔騰的江河,滾滾向前,變遷之勢不可阻擋。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反過來,時代的一朵浪花,若能借勢,就能讓人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個人的命運總是會受國家大勢的影響。
陸有林和李伯約,無疑是其中的幸運兒。
他們也對朱允熥極為感恩。
兩人一番對話結束,當即便布置下去。
很快,派往政務處問詢的人,便出發了。
與此同時,子彈工廠大門緊閉,守衛亦加強了巡邏。
就這樣約摸過了一個多小時,就在陸有林和李伯約皆緊張焦急不安的等待之時,高台上的哨兵忽然喊道:“有兵馬前來!”
陸有林和李伯約皆連忙登上子彈工廠外麵的門樓,向遠方望去。
隻見朱高煦騎著馬匹,帶著大隊大隊的兵馬,正黑壓壓地向工廠這邊走來,聲勢極為驚人。
兩人不驚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最為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朱高煦真的反了!
陸有林沒有猶豫,高喊道:“加強戒備,馬上組織工廠的工人出來,與守衛一起作戰。”
朱高煦在工廠外麵不遠外勒馬站住,高聲喊道:“子彈工廠廠督李伯約,廠長陸有林貪樁枉法,圖謀不軌,今已東窗事發。”
“刑部奉陛下諭旨,前來捉拿問罪。”
“爾等還不速速開門受縛?”
那聲音在空氣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壓迫,讓人心驚膽戰。
“聖旨?聖旨何在?”
陸有林雙目圓睜,聲如洪鐘地質問道。
那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中回蕩,滿是憤怒與不信。
“爾等打開大門,自然會給你們看。”
朱高煦麵色冷峻,同時向守衛喊話:“陛下說了,李伯約和陸有林謀逆之事,與子彈工廠的守衛和工人無關。”
“隻誅首惡,不殃及無辜。”
“爾等不要聽這兩個惡賊的命令,快將他們兩人拿下,打開門來,將其交朝廷問罪。”
“如此爾等不僅無罪,反而有功。”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眼神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與急切。
此言一出,守衛們頓時一陣騷動。
朱高煦身份尊貴,位高權重,剛剛才威風凜凜的進入過子彈工廠。
眾多守衛都曾親眼目睹李伯約和陸有林在他麵前的卑躬屈膝之態。
此刻,他親率人馬前來,口口聲聲說有聖旨拿人,守衛們心中不明就裡,難免有些動搖,交頭接耳之聲此起彼伏。
李伯約見狀,當即高聲怒斥道:“朱高煦,你當我等是三歲孩童不成?”
“陛下若真有聖旨給你,你剛才進來了,為何不宣旨?”
“再說,若真有聖旨在身,你又何須這般大動乾戈,率如此眾多的人馬前來?”
“隻消帶幾名差役,進入工廠宣旨,將我等二人捉拿便是。”
“之前你無故要領一百萬發子彈,我便心生疑慮。”
“如今看來,你果然是心懷不軌,意圖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