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大戲還在路上,此間的戲折卻已開場。
燈火通明之間,戲台上唯獨夏語棠一人而已。
方寸戲台上,隻見她水袖柔婉,昆腔曼妙,在一眾叫好聲中,生生演活了那敢愛敢恨、不怕血染桃花扇的李香君。
卻不知這戲裡戲外唱的是誰的悲歡,誰的離合?然,家國破碎,山河飄零,孰能幸免?
她穿著戲服,長長的水袖垂落到地上,似是暈開了一幅水墨丹青,上了妝的臉極美,淺淺地漾出一抹笑。
台上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台下坐的是豺狼虎豹,惡鬼當道。
戲院裡燈火通明,西梁的幾位王爺陪著重明的太子都坐在台下,喝著酒吃著肉,放肆談笑,全然不記得自己是亡國賤俘。
樂不思蜀,也不過如此罷了。
情字難落墨,她唱須以血來和。
她終是又唱起了這一折戲,——可是,對麵陪伴的少年卻已不在了。
鼓聲急切,唱腔愈發悲憤,台下人竟也聽得入迷,呆呆地望著戲台上的那一幕離彆歌。
台上,“李香君”猛地一揮袖,大喝一聲:
“點火!”
這一聲不是水磨的昆曲,卻是巾幗的厲喝。
隨著劈啪的響聲,西寧王環顧而去,才發現火焰沿著窗沿上的焦油蔓延了進來,所有的門都已經全部被堵得嚴絲合縫,熊熊的火焰肆無忌憚地伸展著它的爪牙。
唯有台上的夏語棠仍舊唱著戲中的悲歡離合,好似全然不覺,又好似無所畏懼。
台下的豺狼虎豹驚叫亂座,倉皇竄逃,醜態百出。慘叫聲,恐懼聲,戲腔,胡琴聲,鼓聲,一切嘈雜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在這場大火中不斷地扭曲著。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戲一開嗓,八方來聽,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哪怕台下空無一人,那也一定要唱完。
“濺血點做桃花扇,比著枝頭分外鮮……”
德陽王的臉龐扭曲著,燒焦的血肉之下已經看不出神情,反倒好似來自地獄的惡鬼。
眼見已經逃不出去,他抄起長劍向夏語棠殺去……
夏語棠置若罔聞,一步一顰之間,唱著西梁的亡國之痛,唱著赴死的決絕之心。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眼見那劍鋒就要奪取夏語棠的性命,卻在空中堪堪停住了。
德陽王目眥欲裂回頭望去,卻是三皇子李正衡抵住了他的劍。
李正衡奪過劍來,扔到一旁,沒有任何語言上的交流,隻是對著夏語棠恭敬地一拜。
來自同袍的背叛,與來自對手的尊敬,真是諷刺啊……
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憂國,哪怕無人知我……
她一襲紅衣如火,像是浴火的鳳凰,獨自在烈火中翩翩起舞。
都道是戲子無情,今日不負國,卻是負了卿。
殺!
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武生緊緊跟隨著縣令向著駐紮在皇宮的重明軍衝殺而去。
他一個回頭,卻看見天邊的徹夜被火光舔舐著,戲樓在靜靜地燃燒,就像她放他離開的沉靜一般……
喜歡長遙群英傳請大家收藏:長遙群英傳天悅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