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當麵戳他內心裡最忌諱的事。
他雖位及執政王,管控當朝兵權、政權已達十載。
但到底不是帝王一脈,在眾皇子麵前他永遠隻是叔叔,隻是代為掌管侄子們王朝的外人。
無可避免的,是隨著侄兒們一天天長大,他終有一日得交還權力,退居本位。
不過,至於這一日會在何日到來。
甚至於會不會到來,是眾朝臣們埋藏於心底最大的疑問。
他們隻能賭,賭自己選對了跟從的主,選贏了大旻的未來。
所以,對於張席間而言,有背後勢力盤根錯節的薑家為靠山,殷王關垣無疑是他最好的選擇。
靜靜聽完二人一番爭論的關煒終於朗聲開口,“是本王屈才了。”
他看向垂頭跪於宴廳地麵的韓茂,微眯了眼,
“本王這才知道,原來在韓統衛心中,真正的職責是護衛我朝紹仁帝。既如此,本王便遂你心願,賜你太極殿領兵一職,讓你終生護衛在皇兄身邊吧。”
見慣大風大浪,縱橫朝堂數載的關煒,今日也不免心有餘悸。
他雖從不曾小覷過薑家的實力,
可也萬萬沒有想到,薑家背後的勢力爪牙已經擴伸到自己身邊的人了,
在自己眼皮底下指揮的了禁軍統衛,就意味著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控製的了整座皇城!
“王上。”韓茂屈膝上前,焦炙道,“您誤解了…”
“皇叔。”關垣似乎也有些急切,替韓茂辯解道,“韓統衛自上任以來,皇城禁衛從未出過紕漏,雖說他一直沒弄清楚,究竟該效忠於誰,但也算兢兢業業,恪儘職守。”
這下韓茂簡直猶如一個當頭霹靂直擊下來,不可思議地站起身來。
他關垣現在說‘自己沒搞清楚效忠於誰’這番話,不是更讓關煒容不下他嗎…
由此看來,想要他命的。
不是彆人,正是這位佛口蛇心的殷王殿下。
他顫抖著手指向關垣,血紅怒目瞪視良久,終一言不發憤憤離去。
“皇叔。”韓茂前腳剛踏出宴廳,後腳關垣又朗聲上前,決然道,“韓茂雖已離職,可我皇廷禁衛軍不可一日無統領,還望皇叔早點定下新任人選。”
“是啊,王上。”端坐酒宴之內的張席間見機,立刻起身附和道,
“您與獻王殿下、昱王殿下已然遭遇暗殺,若是不抓緊選出新任禁軍統衛,接管防守,威震皇城,怕是要讓那些江湖組織更加猖獗狂妄、肆無忌憚。”
關煒摩挲著手中陰沉灰暗,不辨紋路的紫檀珠串,笑意半真半假,
“那依張禦史之見,應選何人接任禁軍統衛一職?”
關垣聞言率先適意一笑。
皇叔能當著眾人的麵,詢問與薑家關係匪淺的張席間,新任禁軍統衛的人選,
這是從側麵肯定了薑家乾預朝廷職位任命的權力。
看來,今日暴露了一個韓茂,
倒是讓皇叔懼怕了薑家滲透進王朝各個領域的龐大勢力。
如此說來,也不算一無所獲。
一旁的關佶眼見薑家又要插手新任統衛任命之事,冷笑一聲,不平道“禁軍統衛這一人選,皇叔可要慎之又慎,可彆再是什麼人前領著朝廷俸祿、人後端著他人飯碗的趨勢之徒。”
關垣自然聽出了關佶這一番頗具諷刺意味的話語,
但心知,此時不是與他爭辯的時候。
自己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怎能因一個小小關佶壞了自己費心籌謀多日,甚至不惜親自舍棄一枚暗棋,隻為誘敵上鉤的大計。
他朝宴廳內的張席間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按照計劃繼續進行,不必理會其他。
張席間立馬會意,思忖著開口道“不瞞王上,老臣心中倒真有一人選,此人出生於六朝尚書,四代太傅的簪纓大族,十三歲憑一首詩論才驚四座,十四歲考入學士府以甲科入仕。且品行兼優,文武具備,堪為我朝青年俊傑、翰林翹楚。”
“莫非張禦史說的是……”
周子彧聽著張席間的描述,腦海中早已浮現出此人才子風流的樣貌。
張席間略略點頭,含笑道“正是方太傅的幼子,方小學士。”
“皇叔。”靜默許久的關漌聞言終於上前,
他的雙眸仿似浮起了一層明晦交錯,變幻複雜的寒流,“方學士年紀尚幼,資曆恐難服眾,隻怕不能擔此大任。”
“七弟呀。”
關垣接過話來,掩不住眉宇間的暢然,故作責怪道,“你怎能因為方學士年紀小,就限製他今後的發展呢?如今本王與張禦史不謀而合,都想培養我王朝未來的將才,就看七弟舍不舍得放手了?”
他勉勵繃住心底的快意。
一旦方學士接任了禁軍統衛一職,明裡暗裡都得與他關漌拉開距離,不可能再與他過多親近,更不可能再為他出謀劃策,袒護進言……
就算他不懂得避嫌。
皇叔也是絕不會允許,護衛自己皇廷禁軍的統領,與他人關係匪淺,有利益共存的。
“既如此。”關煒捏緊了手中的紫檀珠串,心下已經十分明了。
他知道,薑家今日的目的,在於斬斷方家這一自己安排在關漌身邊的臂膀。
能得關垣這般費儘心思,不計犧牲的對付,說明薑家對關漌的忌憚還真不小。
看來是自己先前一番推波助瀾起了效果。
現今這二人,也算是真正的兩虎相鬥,棋逢對手了。
不過,
這樣互相抗衡、難分勝負的局勢,不正是自己最想看見,且對自己最有利的嗎?
思及此,他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溫言道
“就依張禦史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