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已經將胎兒的頭部調整過來,露出額頭,身體不再像之前卡住了。”
產婆長籲一口氣,用袖口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鼓勵著玉娘。
玉娘緊緊抓住產婆的手,吃痛地想要開口說話,卻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牙關緊咬,用儘全身的力氣,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在一聲驚呼之後。
隻覺得腹部一鬆,仿佛卸去了千斤重擔,一個滿身汙穢的嬰兒從兩腿之間,滑落出來。
產婆拿起火淬消毒後的剪子,將嬰兒的臍帶剪斷,用熱水一遍遍擦拭著,小小身子上的血水和羊水。
“娘子,孩兒平安,你也沒...”
突然,最後一個字“事”卡在喉頭,怎麼也說不出來。
產婆抱著嬰兒,臉色一變,聲調走了樣,高聲呼喚起來。
“景楚,快快,你娘子他...”
景楚本打算接著話茬,繼續往下說,聽到這裡,扔下眾人,一步步地走向窩棚。
每一步,都似有千鈞重,聽著產婆的呼喊,他深感不妙,卻不知該如何麵對自己的妻子。
走進屋子裡,撲麵而來的,是濃重的血腥味和汗水的味道。
讓他的鼻頭一酸,眼淚忍不住要掉下來。
他撲到玉娘跟前,拉著那隻冰冷的手,觸上妻子柔美的臉龐,吻了吻。
玉娘在昏昧中,感受到相公在身邊,微弱地呻吟了一聲,哀求地望著他。
他明白玉娘的心意,從產婆的懷裡,接過小嬰兒,小心地哄著他。
然後,彎下身體,讓玉娘看看剛出世的小嬰兒。
那漂亮的眉眼像極了她。
產婆的目光閃爍,不忍心地打破這美好的一幕,眼神飄忽不定。
最後轉移到玉娘的身下,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景楚的身軀瑟瑟發抖,他順著產婆的視線,望了過去。
隻一眼,便讓他眼前一黑。
大量的,猩紅色的血從衣裙的下擺裡,流淌出來,染紅了玉娘的小腹,和整個草席。
他抱著剛出生的孩兒,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目光呆滯。
繼而,緩緩地,滑跪在玉娘的身旁,眼眶一紅,失聲痛哭起來。
“玉娘,對不起,對不起...”
他在一聲聲的對不起中,懊惱自責著,自責沒有能力,救下摯愛的玉娘。
玉娘的喉嚨已啞,嘴唇翕動,氣若遊絲。
“楚郎,不哭,照顧好我們的孩子,我不怨...”
撐著最後一口氣說完,我不怨。
玉娘帶著一絲釋然的笑,輕輕閉上雙眼,身子漸漸冷了下來。
撕心裂肺的驚呼聲,從灰暗的小屋裡,傳了出來,直衝雲霄。
驚起一枝杈的杜鵑鳥,從樹上飛了起來,皆哀啼不止。
屋外。
明媚的春光,傾瀉而下,落在白瑾的臉上。
正是萬物複蘇的季節。
身旁的海棠樹上,一片殘敗的枯葉,在滿目的嫩綠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在風中顫抖著,搖搖欲墜,終究是落了下來,栽到泥裡。
他的心,似亂麻纏千結。
他一腔怒火,想要怒斥命運的不公,想要挽救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又深感無能為力。
玉娘的魂魄,步履輕盈,從小屋裡,走了出來。
眼神中帶著眷戀和不舍,一步一回頭。
終是走到幽竹的身旁,拜了三拜,鑽進了他腰間的捉魂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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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景楚哭得肝腸寸斷,數次昏死過去。
三人幫忙收殮了玉娘的屍骨,又請產婆找了一個可靠的乳娘,照顧可憐的嬰兒。
幽竹也吹響與下界聯絡的竹笛,找來自己的屬下,將玉娘的魂魄帶回了冥界。
景楚醒來之後,心如死灰,一度想追隨玉娘而去。
可憐家中的老母和年幼的孩兒,他才按下了心中的想法,勉強振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