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錦聞聲抬起頭,麵前的男人眼下積著濃重的青黑色,麵頰凹陷,唇色蒼白,右腿滲出的血色刺得她心尖一顫,她瞧不出岑西眷眸中的深意,隻有無邊的畏懼和排斥之意。雙唇一抖便打破了岑西眷最後的幻想。
若說世上誰最了解鬱錦,那必然是岑西眷。儘管少女的話顛三倒四,什麼都沒說清,但岑西眷卻是知道了她的意思——她怕了。她怕她將來的夫君是個瘸子,更怕三年空等負了年華。
這都是人之常情,這可以是任何女子拒絕男子的話,但這唯獨不能是鬱錦拒絕岑西眷的理由。
“如你所願。”
岑西眷既得了答案,便也不準備糾纏。說完這句便讓阿言去他房中取了當年鬱家送過來的定親信物,親手交還給鬱錦。
“西眷哥……岑公子,保重!”
鬱錦接過那塊並蒂蓮紋樣的玉佩,隻覺得心下一酸,再也待不住,隻匆匆道了一句珍重便掩麵跑出去了。王寶珠見狀將岑家的信物往桌上一擱,連忙追了出去。
岑西眷沉默半晌,打開桌上的檀木盒子,裡頭是一對水色極好的翡翠鐲子。這對鐲子是岑夫人的陪嫁,後來送給了鬱家做信物。
吧嗒一聲蓋上盒子,岑西眷心中酸澀,踉蹌一下,又突然嘔出一口血來。
“少爺!”
阿言被唬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岑西眷。
“去正廳,我無事……夫人那邊可有事?”
岑西眷擦乾嘴角血跡,又問了岑夫人的狀況。
“鄒大夫說,夫人這是急火攻心,加之思慮過度五內鬱結才突然暈倒的。並無性命之憂,隻得好好將養,切不可再心氣激蕩,思慮過多了。”
阿言老老實實回答道。
“嗯……今日過後,岑府閉門謝客,若有急事通知我便可,不可再煩擾夫人了。”
岑西眷眸光淡淡,吩咐完阿言便自行去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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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亂葬崗
昨日夜間下了大雨,直到今日早上方才停歇。林中草木被雨水衝去了浮塵,綠油油的很是清新。隻是整片林子中間是亂葬崗,所以氣味並不好聞。濃重的土腥氣混雜著屍體腐敗的臭味兒讓人幾欲作嘔。
“呃……”
忽的,寂靜的林中突然冒出一聲細弱的嚶嚀,直教人後背一涼。
循聲望去,隻見大坑中有什麼東西一聳一聳的,在殘肢斷腿中蛹動。
忽然,一隻白皙的手從浸染了血跡的破爛麻袋中伸出來,纖弱的腕上青紫痕跡交錯,像是被虐待而死的新鬼死而複生。緊接著又有一個腦袋從袋中鑽出來,隻能瞧見黑漆漆的發頂,慢慢的那隻‘鬼’的臉露了出來,不是想象中皮肉外翻,眼舌突出的可怖模樣,而是一張細嫩清秀的少女臉龐,隻是半邊臉紅腫,指印清晰可見。
這人便是昨夜被王家夫妻拋屍在此的半枝。
半枝睜開眼便發現自己被套在了麻袋裡,起先還以為是王父把自己賣了,慌亂掙紮出來,卻發現自己躺在死人堆裡,手掌還撐在腐爛大半的屍體身上。
她嚇得雙眸圓睜卻硬是咬牙沒有叫出聲,半晌過後竟是癡癡笑了。半枝心中該是慶幸的,總歸她沒有被賣不是麼?現下她已經是個死人了,這就意味著往後她可以完完全全的支配自己的生命了!
半枝這樣想著便笑了,笑得開懷,笑得眼淚直流。
稍稍緩了會兒,半枝才挪動著身子,想要從坑中爬出來。隻是剛抬了下胳膊,半枝便痛出一身冷汗,連忙放鬆了身子。
半枝這才曉得她的父親下了這樣重的手,連她昏厥之後還不肯罷休,怪不得能將她打得斷了氣,匆匆丟到這裡。若不是她命大還能緩過來,恐怕真的隻能爛在這兒了!
半枝想到此處,心中便翻起滔天恨意。又緩了一會兒才強忍著身上劇痛往外爬,她不知道王家人會不會再來這兒查探,為保險起見,她必須早早離開這兒才是。比起這點痛,回王家才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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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今日是岑老爺出殯的日子,長長的送葬隊伍從岑府出發,一路紙錢飛揚,白幡飄蕩,哀樂悲鳴。岑西眷一身喪服杵著拐走在最前頭,後邊跟著岑夫人扶著棺槨,另一側跟著杜猛。岑西眷昨日守了岑老爺一整天,從昨日早上跪到今日早上,他原就腿傷未愈,又一直跪著,現在走一步都覺得膝蓋鑽心的疼,右腿傷口處更是有鮮血不斷滲出。
他神情未變,依舊是一副肅穆涼薄之色,隻是額上的冷汗幾乎要滲透孝帶。這一路直接走到城郊才停下。
岑家的祖墳便在此處,岑父死後自然也要葬在此處。
岑西眷同岑母親眼瞧著岑父的棺槨下葬,岑西眷更是親手掩了土,又為岑父立了碑,那上頭的碑文也是岑西眷親手寫了再著人刻的。
做完這一切,岑西眷在墓前跪下,岑夫人也跪在旁邊泣不成聲。
“請父親放心,兒子會護住母親也會護住岑家!”
岑西眷望著冰冷的墳墓默然不語,心中卻還是像往日同父親說話一般,許下承諾,又鄭重其事的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將岑夫人扶起來,準備回家。
“母親,您乘轎子回府吧,路途甚遠,您莫逞強。”
岑府與城郊相距甚遠。岑夫人的身子原就虧損了許多,這幾日更是遭了許多事,身體是越來越差,岑西眷能允許她扶棺送父親最後一程,卻不能讓她再一路走回岑府。所以早早地安排了一頂轎子跟在隊伍後頭,待到事後送岑夫人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