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安如歸站在道旁,向著百花叢中,那道尊貴已極的背影躬身拜道。
幾名千牛衛抬著一副擔架走緊隨他身後。
武曌大袖拂動,轉過身來,淡漠的目光落於擔架之上。
“聖……聖後!”
躺在擔架上的宇文山,一身百煉明光甲已然碎裂,披頭散發,狼狽之極,再不複平日裡的威風八麵。
竭儘力氣想要起身,卻發現自己連說話都要費儘氣力,哪怕隻是動一動,也全然無力做到。
滿臉惶恐驚懼,他真的怕。
“聖後,宇文山身負重傷,已無法起身。”
終歸是自己部下,安如歸為他開脫了一句。
武曌淡淡地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揮了揮手,便有千牛衛將欲哭無淚的宇文山抬了出去。
“是呂純陽那個新收的弟子所傷?”
“回聖後,確是此人。”
武曌眼中露出幾分讚歎之色“不想此子拜師不過數年,便有如此手段,呂純陽不愧為天下第一人。”
安如歸正色道“奴婢以為,這天下第一人,唯有聖後當得。”
對他的奉承,武曌不喜不怒,隻是俯下身來,撥弄一朵奇花。
安如歸猶豫了一會兒,才道“聖後,此子下手實在歹毒,宇文山全身經脈寸斷,五內俱傷,雖經奴婢出手施救,就算性命得保,一身功力也十去其九,此後也隻能纏綿病榻。如此殘害朝廷大將,明犯國法,忤逆聖後,實是罪不可恕。”
武曌似是陶醉於奇花之中,半晌才忽而問道“事情可辦成了?”
安如歸神色一頓,躬身道“奴婢無能,未能將人請來,請聖後降罪。”
武曌神色如常,遊走花叢之間“陳玄奘此人一心向佛,隻想渡蒼生脫苦海,登彼岸。當年為太宗皇帝所迫,才不得不假死避世,隱身大慈恩寺,數十年埋首經卷。”
“如此大智慧、大慈悲之人,自然不會輕易為本宮所用。”
淡淡掃了安如歸一眼“陳玄奘不出,無人能與呂純陽抗衡,你要動他徒兒,就不怕他尋你晦氣?”
安如歸心思被點破,微微一顫“聖後英明,奴婢萬死。”
武曌也沒打算真要拿他問罪,隻是略微警告便輕輕放過,又轉過首繼續撥弄那豔麗花卉,似是極為喜愛,一向淡漠威嚴的臉龐,微微露出笑容。
說也奇怪,那株本是含苞待放的花苞,隨著她嫣然一笑,竟在緩緩綻放。
霎那之間,便是花香盈鼻。
安如歸看在眼中,卻並未安心,反倒是心中一凜。
隻聽武曌已淡聲道“陳玄奘不肯出頭,少林與李氏又淵源甚深,難以歸隊,本宮卻也不能讓那些道士束了手腳。”
話鋒一轉道“聽聞天竺那爛陀寺有大德遣使至中原,與少林不老僧渡法下了帖子,要至少林與其談佛論武?”
“回稟聖後,卻有其事。”
安如歸微微回想,便道“那位高僧與陳玄奘還有些淵源,傳聞數十年前,陳玄奘至天竺取經,曾於那爛陀寺與眾僧論經,此人曾與之辨唯識,佛法武功,俱是天竺當世第一。”
武曌點點頭“若他能勝得渡法,待本宮通天浮屠建成,尚缺一講法之人,便將他請來。若是敗了……”
揮揮手道“你便暗中給他些支持,助他傳法中原罷了。”
“是。”
安如歸也不多問,躬身應是。
李氏尊道,道門也向來擁護李氏。
他深知武後早已有製約道門之心,隻是道門勢大,尤其是呂純陽為當世天下第一人,要製約道門,談何容易。
當世佛門之中,雖然也找不出能勝他之人,卻也並非無人能與之抗衡。
假死托身於大慈恩寺中數十年的那位,便是其中之一。
少林高手眾多,也算半個。
隻是前者埋首經卷,與世無爭,後者雖出世,卻是一心護唐,都不可能為武後所用。
如今既有個所謂的天竺高僧,也是個機會,當不會輕易放過。
剛想告退,又聽武曌出聲道“那小兒阻撓神策行事,傷我朝廷大將,卻也不能完全不理會,你自去與他些教訓,莫傷他性命便是。”
安如歸心中一喜,應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