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大地流金,萬物呼晴。
迷人的秋色之中,遷都大計進入第二階段。
右相許佐將率領各部衙的次官以及一部分官員北上前往河洛,先將朝廷的架子搭起來。
南城瑞康坊,右相宅邸。
這是朝廷賜下來的官宅,許家人丁簡單,隻有許佐和妻子,以及尚未成親的幼子許正德,其長子許正綸現以進士之身外放盧州青定府同知。
府內西南有一座水榭風亭,可見曲水潺潺,彆有一種雅致風韻。
兩位中年男人坐在亭中,桌上一壺清茶,兩盤點心。
“建武七年,時任吏部尚書方愷為官昏庸,隻因他的正室出身於德陽郭氏、郭從義是他的大舅子,朝野上下便沒人願意招惹,就連李老相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一日你當著滿朝文武挺身而出,我至今還記得你那封犀利的彈章。”
左相薛南亭麵色悠然,徐徐道:“惟名實之不核,揀擇之不精,所用非其所急,所取非其所求,則士之爵祿不重,而人懷僥幸之心,牛驥以並駕而俱疲,工拙以混吹而莫辨,才惡得而不乏,事惡得而有濟哉!真可謂振聾發聵,宛如黃鐘大呂,令方愷羞愧掩麵無地自容。若非高宗皇帝寬仁,方愷恐怕要自絕於朝堂。”
“章憲兄不愧是過目不忘,其實我都已經不太記得了。”
許佐笑了笑,道:“高宗皇帝任命我為禦史中丞,那幾年彈劾了太多朝臣,如果沒有章憲兄再三出手相助,恐怕我早已中了那些人的算計。說來也怪,明明才過去十二年,我卻覺得恍若隔世。”
“因為這些年發生了太多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這樣的經曆。”
薛南亭搖頭道:“如你所言,回首過往猶如大夢一場。當初即便是最樂觀的時候,也想不到我等有生之年真能還於舊都。”
“最近下麵的州府安分了不少。”
許佐似乎不願老夥伴沉湎於那種複雜的情緒,因而主動岔開了話題。
薛南亭亦不在意,微笑道:“李承恩身為淮安郡王麾下第一大將,親自帶著一萬精騎南下坐鎮,哪個不長眼的敢站出來鬨事?再者這一次厘定田賦針對的是那些官紳、權貴、世族和巨戶,對於黎民百姓是一件好事,那些人就算想亂也亂不起來。”
許佐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欽佩地說道:“終究還是李家和薛家起到了表率作用,否則下麵那些人沒有這麼老實。”
“李家那個年輕人端的不俗,也可能是李老相爺臨終前交待過,這一次李家的付出有目共睹,將來肯定能迎來轉機,至於清源薛氏——”
說到這兒,薛南亭不禁搖頭苦笑,歎道:“實不相瞞,我最近這兩個月寧肯留在中書值房,否則一回家就得麵對老妻那張苦臉,要不就是族中那些七老八十顫顫巍巍的長輩,好話聽不進,重話不能說,隻剩下心煩意亂。”
許佐聞言不禁發出爽朗的笑聲,感慨道:“想不到曾經的冷麵宰相也會有如此手足無措的時候。”
聽到他提起當年擔任右相之時,官場上暗中流傳的外號,薛南亭亦是有些恍惚,繼而道:“老了,年歲漸長,銳氣漸失。”
“這話過了,你今年也才五十二歲,何老之有?”
“心境不複當年,難免患得患失。”
薛南亭目光微黯,輕聲道:“先帝賓天之時,我明知太皇太後在其中扮演著不光彩的角色,卻仍舊因為大局二字默不作聲。事後回想,我終究是失了膽氣,倘若當時我能直言其中蹊蹺,後續就不會鬨到刀兵相見的地步,也可在淮安郡王動手之前撥亂反正。”
許佐將茶盞放下,靜靜地看著對方。
對於那場直接影響到大齊朝堂格局的弑君大案,其實他並不覺得薛南亭的處置有何不妥,當時許太後掌握著大義名分和數萬禁軍,寧皇後和年幼的皇嗣處境危險,薛南亭虛與委蛇避免對方鋌而走險,何錯之有?
若他一味強硬以致玉石俱焚,他自己倒是可以名留青史,宮裡那對孤兒寡母誰來守護?
誠然,事後許太後的種種表現證明她根本沒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和魄力,也缺乏敏銳的判斷力,甚至在最後關頭還幻想陸沉會讓她繼續掌握權柄,但是沒人能夠未卜先知,薛南亭最初的選擇無可指摘。
一念及此,許佐勸慰道:“章憲兄,當時我也支持你的決定,因為強逼太皇太後交權風險太大,非智者所為。”
“話雖如此,終究難以釋懷。”
薛南亭勉強一笑,繼而凝望著許佐的雙眼道:“今時今日,又有一樁考驗擺在眼前,不知彥弼兄可願教我?”
秋風徐來,宛若波瀾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