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永寧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辰時初刻。
淮安郡王陸沉攜榮國公蕭望之、中書右相許佐、安陸侯劉守光、永定侯張旭、軍機大臣童世元、禮部尚書孔映冬、工部尚書朱衡、順天(河洛)府尹陳循等文武官員,裴邃等數十位虎將,並一萬銳卒出河洛東門十裡,迎接從南直隸永嘉千裡迢迢而來的聖駕和滿朝文武。
兩方人馬相遇,自然是無儘唏噓感慨,又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榮耀之心。
極其繁瑣又必須的禮儀之後,發生一件在百官意料之中、親眼目睹之後又百感交集的事情。
寧太後親下諭旨,著淮安郡王登上天子車架,與天家共享今日之殊榮,以表彰他這些年幾度力挽狂瀾、為大齊立下的汗馬功勞。
陸沉自然不肯領受,但寧太後態度十分堅決,最後讓兩位宰相親自來請。
看著兩位以清正剛直聞名於世、天下士人無不敬仰的宰相,一本正經地好言相勸,再加上滿朝文武都在看著,陸沉隻好領旨謝恩。
於是今日前來迎接聖駕的河洛百姓便看到這樣一幕,威嚴華貴的天子車架上,當朝皇太後牽著年幼的天子,朝他們微笑致意,而那位他們早已熟悉的年輕郡王肅然站在側後麵,似乎有意想要低調一些。
歡呼聲接連不斷。
隻不知這裡麵有多少是衝著天家母子,又有多少是衝著刻意站在後麵的陸沉。
但是滿朝文武卻都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此持久又熱烈的歡呼聲裡,並沒有聽到特彆明顯的“萬歲”之名,其實這已經能說明很多問題。
薛南亭和許佐對視一眼,前者目光幽深,後者神色平靜。
以吏部尚書姚崇為首的各部衙高官在這種場合下自然喜怒不形於色,無論他們此刻如何看待河洛百姓的反應,麵上都維持著春風一般和煦的笑容。
那些年輕的官員卻沒有這麼好的養氣功夫。
有人眉頭緊皺,有人麵色冷肅,也有人和身邊誌同道合的同僚低聲交談。
大抵而言,文臣這邊的氛圍較為克製,武將那邊明顯要熱鬨許多。
宋世飛看著前方的天子車架,摸著自己的大腦門,笑嗬嗬地說道:“你們有沒有覺得,王爺站在那上麵特彆像一幅畫?”
眾人側目,段作章打趣道:“宋愣子,你還懂畫?”
“誰說我不懂?”
宋世飛得意一笑,稍稍壓低聲音道:“那分明就是一家人嘛!”
眾人一愣,再抬眼望去,太後牽著年幼的天子,陸王爺站在另一邊,從他們的角度來看確實很像一男一女,中間站著孩子……
裴邃忍不住扭頭罵道:“閉上你的鳥嘴!”
宋世飛向來隻怕陸沉和蕭望之,但他也知道裴邃是他們這一批淮州係武勳中當仁不讓的老大哥,因此悻悻道:“我就是隨口一說,難道你們幾個還會去告密?”
段作章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放心,我們不會向王爺告密,改明兒跟幾位王妃說一聲,就說你老宋覺得那上麵才是一家人。”
寒冬臘月,宋世飛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連忙求饒道:“我再也不胡說八道了,哥幾個饒了我吧!”
“行了,彆鬨了。”
裴邃頭疼地斥了一聲,隨即轉頭望向前方的天子車架,心中輕輕一歎,默默道:“王爺,到了這個時候,您可一步都不能退啊,不然這些老夥計怕是一個都活不下來。”
陸沉自然不知這些細節,但是他大概能猜到各方勢力的反應,他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那張俊逸的麵龐上始終掛著和煦又不失恭敬的微笑。
在禁軍一部和禮樂隊伍的導引下,天子車架終於來到暌違二十年的河洛皇宮之前。
寧太後望著這座恢弘巍峨的皇城,眼眶不禁微紅,隨即牽著李道明走下車架,陸沉緊隨其後。
這三人後麵便是朝中文武百官。
寧太後攜天子從午門正門而入,這一次陸沉及時停下腳步,和其他官員一道從東側門而入。
過承天門,前方便是寬闊的宮前廣場,映入眼簾的是那座擁有一百八十多年曆史的大齊第一殿——承天殿。
承天之命,統禦萬方,遂名承天殿。
一百八十多年前,大齊太祖皇帝李仲景便是在此處舉行登基大典。
看到這座曆經風雨滄桑的雄偉大殿,不少老臣已經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寧太後輕吸一口氣,握緊李道明的手邁步而上。
文臣以左相薛南亭為首,武勳以淮安郡王陸沉為首,從兩側輔道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