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園東北部,有閣名為片雲。
此處依地勢而建,位於緩坡之上,三間正房沒有隔斷,反而是全部打通,儘顯大氣開闊。
從外表上來看,這處樓閣的形製仿若一片浮雲,故而得名片雲閣,與片山台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為處於地勢高處,最宜憑欄觀景,兼之閣外隻留東邊一門與九曲遊廊相連,其餘各麵則種滿珍稀花草,若是春夏之交,放眼望去可見百花盛開,風景如畫。
寧太後和陸沉逛了小半個時辰,決定在這裡稍事歇息。
陸沉安排的侍女們奉上香茗點心,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去,閣內除了君臣二人便隻剩下女官若嵐。
寧太後看著挑窗外的冷清寂寥之景,微笑道:“可惜時間不對。”
陸沉淡然道:“確實不太湊巧,不過等來年春暖花開,陛下何不攜皇上再遊卓園?”
寧太後略顯意動,隨即搖頭道:“卓園雖美,卻是不好常來,哀家偶然心血來潮還能說得過去,若是再帶著皇帝出宮,恐怕薛相和許相要生氣了。”
“陛下真乃——”
“又想誇哀家聖明賢德?”
寧太後有些突然地打斷陸沉的話頭,眼中帶著幾分靈動的狡黠。
陸沉微微垂下眼簾。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寧太後第一次在他麵前流露出這種嬌俏的姿態。
拋開兩人的身份和地位不談,其實他們年齡相近,都有不俗的智慧和胸襟,如果沒有橫亙在中間的皇權之爭,或許可以成為聊得來的朋友,不過在當前的局勢下,這終究隻是一種幻想。
到了這個時候,寧太後依舊沒有表明她邀請陸沉同遊卓園的意圖,陸沉自然不會焦急,更不會放鬆警惕,不至於因為寧太後一個真實的笑容就讓他心中泛起漣漪。
寧太後意識到自己略顯失態,但她沒有刻意掩飾,而是很從容地轉移話題道:“定州那邊的火器研究進展如何?”
雖說她今日仿佛真的隻是單純來遊玩這座園子,聊的話題也比較散亂,但陸沉還是逐漸揣摩出幾分痕跡。
寧太後關注的問題都和他這次離京巡視各地有關,簡單來說她很想知道陸沉是真的為新政而去,還是去各地見一見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屬、商量一些至關重要的大事。
當然也有可能這二者同時存在。
陸沉現在很清楚這個女人的心思有多細膩,當下不做遮掩,將火器局的成果簡略講述一遍。
寧太後聽得連連點頭,讚許道:“如此說來,兩年後便是伐景之時?”
陸沉應道:“景國雖說傷了元氣,但是基本盤還在,因此臣覺得不能給對方太多的時間,伐景不能倉促但也不能拖得太久。”
“哀家相信你的判斷。”
寧太後微微頷首,繼而道:“秦王,方才哀家問起楊光遠並非臨時起意。很長一段時間裡,哀家都在思考一個問題,當一個人犯下錯誤,最好的解決方法是認錯並且改正,這明明是極為淺顯的道理,緣何那麼多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都想不明白呢?”
“因為他們舍不得臉麵,哪怕是他們自以為還在的臉麵。”
陸沉哂笑一聲,緩緩道:“當然,廟堂諸公對此自有合理的解釋,譬如恩出於上怨歸於下,又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此堂而皇之,便能輕易遮掩那些醜惡。若是實在無法遮掩,也可以將腦袋埋在泥地裡,隻要大家都看不見那就不存在,時間一久便會忘得乾乾淨淨,仿佛有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其實他一般不會這麼直白地嘲諷。
隻是因為楊光遠的遭遇實在令人扼腕。
寧太後並未反駁或者幫某些人辯解,她平靜地看著陸沉,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輕聲道:“有錯便要認,天家亦不能例外。”
聽出她話中深意,陸沉略感意外。
寧太後繼續說道:“楊光遠一案乃是大齊近百年來最大的冤案,亦是造成這二十多年江山動蕩的根源。成宗皇帝他……他已經為這個錯誤付出沉重的代價,然而楊光遠仍舊背負著罪臣之名。他從來不虧欠大齊,反而是大齊虧欠他太多。”
“他在世的時候立下軍功無數,一度打得北方三族俯首稱臣,即便後來他受到無儘的猜忌和打壓,依舊儘心儘力將涇河防線營造得猶如銅牆鐵壁。哀家這幾年時常翻閱宮中舊檔,對這些過往還算了解,每每愧疚難安。”
“在楊光遠離世之後,他留下的財富還在保護大齊,比如忠義郡王曾經受過他的教導和指點,榮國公更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名帥。更不必說你這位天縱之才,哀家知道令尊曾是楊光遠身邊最為倚重的臂膀之一。”
“大齊能夠絕處逢生,能夠一雪前恥,當然離不開無數仁人誌士付出的心血,但是也不能忽視楊光遠留下的那些火種發揮的巨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