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杜旺講完他的故事,杜家村的裡正也收到消息趕了過來。
此人名叫杜獲,既是裡正也是杜氏族長,在如今這個皇權不下鄉的時代,他對村裡一百多戶具有絕對的管轄權,但凡村民出現矛盾和爭執,都由他一人判決,甚至連縣衙的官差都不能乾涉。
相較於一輩子都沒跟縣衙官差搭上幾句話的杜旺,杜獲顯然見過一些世麵,一來便像模像樣地行禮道:“拜見大人,小人杜獲,現為杜家村裡正。”
陸沉轉頭看去,這位杜裡正大概四五十歲,從外表看來要比杜旺稍微好一些,但是也很有限,畢竟整個杜家村才一百多戶,他這位裡正也撈不到什麼油水和好處。
“杜裡正要是不介意,找個地方先坐吧。”
陸沉淡淡吩咐一句,然後看著杜旺說道:“老丈,方才你說聽縣裡的官差講過朝廷新政,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他們是怎麼說的?”
杜旺歉然道:“好像是有這麼幾條,朝廷要減免像草民這種窮苦人家的租子,要在縣城和比較大的村鎮辦學堂,還要在府城和縣城開一些藥鋪,草民隻記得這些。”
陸沉又問道:“那你覺得除了這些政策,還有什麼是你們最需要的?”
“這這這……”
杜旺連連擺手,喏喏道:“草民哪裡敢胡說八道。”
“那就換一個說法。”
陸沉示意他不要緊張,溫言道:“這一年多來,縣太爺做得怎麼樣?縣裡的官差有沒有欺負過百姓?”
杜獲連忙使眼色,然而杜旺根本沒有看見,想了想說道:“貴人,草民不敢說假話,現在這位縣太爺是個好官。今年春天,草民根本沒有銀錢買春耕的種子,還有很多人家也都是這樣,是縣太爺說動縣裡的鄉紳和商戶,借給我們這些窮人一筆銀錢,而且還不收利錢。要不然,很多人就算領到了田地都沒辦法種地。”
陸沉又問道:“那官差呢?”
杜旺的臉上終於浮現一抹笑容,道:“比以前強多了!現在縣裡的官差不會動不動就打人,草民這一年去縣城賣柴沒有被攔下過,不像以前進城還得交兩文錢。”
杜獲心裡不禁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群陌生人身份不凡,多半像是戲文裡說的那樣,不知哪裡來的高官微服私訪,來到杜家村的用意也不言自明,肯定是想知道臨川縣的底細。
要是杜旺信口開河,縣衙裡的官老爺是否倒黴不好說,他們杜家村肯定會被秋後算賬。
陸沉隻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個杜裡正的心思,他懶得理會這些,目光轉移到小女孩臉上,問道:“你叫杜妮兒?今年幾歲?”
小女孩怯怯地回道:“十……十二歲。”
望著她瘦削臉龐上那雙茫然的眼睛,陸沉愈發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隻需要一句話就可以改變這個小女孩的命運,他也肯定會這麼做,但是這世上還有多少個杜妮兒?
在其餘他看不到的角落裡,這些孩子的生死悲苦又有誰在意?
在場眾人之中,秦子龍跟在陸沉身邊的時間最久,對自家王爺的心思最了解,當即招呼一名親衛走出小院,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段話,隨即便見親衛快步離去。
陸沉注意到小女孩的腳趾蜷縮在草鞋裡,便重複道:“不用害怕,我不是壞人。”
迎著他溫和的目光,杜妮兒漸漸安定下來,輕聲道:“不怕。”
陸沉點了點頭,然後對杜獲說道:“杜裡正,本官是朝廷總理新政衙門的巡查禦史,此行赴各地查看新政落實情況,晚些時候便會去臨川縣城,找縣令高永麵談,所以你不用擔心更不用害怕。現在請你召集本村所有人,本官要和大家聊聊。”
論理他應該拿出官印作為憑證,但是杜獲哪裡懂這些門道,再加上外麵幾十匹高頭大馬就足夠證明這群人的身份,因此趕緊答應下來。
不多時,村內打穀場上,數百位村民小心翼翼地聚在一起,等杜獲向他們說明陸沉的身份和來意,眾人才稍微放鬆下來。
陸沉便開始和他們聊家常,家裡幾口人、幾畝地、收成如何,這一年到頭能攢下多少糧食,和以前相比有沒有上漲,夠不夠一家人的口糧,聊的都是一些關乎生活和生存的話題,絲毫沒有官腔和架子。
村民們起初不太敢答話,隨著時間的推移,陸沉始終平易近人,他們才漸漸踴躍起來。
從日上三竿到陽光西斜,當一陣馬蹄聲傳入眾人耳中,這場談話才宣告結束。
村民們好奇地望過去,隻見又來了幾十名騎士,還有七八輛大車。
陸沉站在土堆上,朗聲道:“鄉親們,多謝你們告訴我這麼多事情,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一點心意。”
這時村民們才知道大車上裝著的是什麼。
布匹、糧食、粗鹽、豬肉還有他們最需要的來年春耕的種子。
所有人的眼神猛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