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轉頭說道:“杜裡正,請你去協助分發一下。”
杜獲喜不自勝地應下,同時暗暗稱奇,京城來的官兒都這般大方嗎?要知道這幾大車東西可要不少銀子呢。
陸沉看著歡呼雀躍的村民們,從秦子龍手中接過一個包袱,走到那個小女孩身前,蹲下身說道:“這裡麵是兩雙暖鞋,你和爺爺一人一雙,還有兩套冬衣,也是一人一套,拿著。”
杜妮兒怔怔地看著他,眼睛裡泛起淚花。
杜旺吃了一驚,連忙跪下道:“多謝大人大恩大德,草民給您磕頭了!”
一直沉默的尉遲歸忽地伸手,將老人攙扶起來。
杜妮兒接過陸沉遞來的包袱,緊緊地抱著,輕聲說道:“謝謝大人。”
陸沉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然後對杜旺說道:“臨川縣城裡有一家陸氏商號的門麵,應該很好找到。你明天就去找商號掌櫃,讓他給妮兒安排一個女工織坊學徒的身份,她現在還小,不會給她布置多少事情,主要是讓她學點手藝識點字。另外,她在那裡每天都可以吃飽飯,還能攢下一些工錢。不用害怕,你去了之後報上名字自然就會有人招待你。”
杜旺此刻已經感激到無法言語,隻能拉著杜妮兒,祖孫二人皆是淚流滿麵。
陸沉擺擺手道:“走了。”
他實在不忍再看小女孩稚嫩又瘦削的麵龐,轉身朝坐騎走去。
剛剛翻身上馬,身後忽然響起一片整齊的喊聲。
“感謝恩公!”
陸沉扭頭望去,隻見所有村民都朝他跪拜行禮。
“不必,陸某受之有愧。”
陸沉朝村民們抱拳一禮,隨即策馬而去,尉遲歸和數十名親衛跟了上去,其他人則留下來繼續發放那幾大車的物資。
數十騎緩行在前往臨川縣城的土路上,隊伍裡的氣氛顯得頗為凝重。
陸沉依然在想那個父母雙亡、身世極其淒慘的小女孩,於是開口吩咐道:“子龍,那位陸老丈未必敢去縣城找陸家商號,你安排人把這件事辦好。或許我們不能幫到所有人,但是見到了就不能不管。”
後麵那句話更像是他在安慰自己。
秦子龍肅然道:“王爺放心,卑下一定辦妥,保證杜妮兒不會在商號受人欺負。”
“也不必過分優待,那對她不是好事。若是人生起伏太大,說不定會導致性情大變,總之,你斟酌便是。”
“是,王爺。”
安排好這件事之後,陸沉再度陷入長久的沉默。
夕陽的餘暉灑遍大地,人間一片安寧。
尉遲歸看著陸沉冷峻的側臉,輕歎道:“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前輩,我隻是覺得有些無奈,也很無力。”
陸沉雙眼微眯,緩緩道:“從京城出來後,見到的人間疾苦越來越多。有些地方是因為官員混賬,還以為和以前一樣,可以任由他們魚肉百姓,這種問題倒好解決,無非是一刀剁了他們的腦袋。但是你也看見了,至少目前這種不怕死的糊塗官很少,大部分地方就像杜家村這樣,官吏們儘心儘力推行新政,可百姓們依然很苦,很難,連雙像樣的鞋子都買不起。”
尉遲歸微微仰頭,喟然道:“其實千百年來一直是這樣,隻要不出現大批人餓死的情況,史書上就會稱之為盛世。”
“嗬,盛世。”
陸沉搖搖頭,自嘲一笑。
這一路走來他最大的感受就是無力,他肅清吏治厘定商稅賑濟貧民興修水利鼓勵農耕,用成百上千的人頭震懾住一切蠢蠢欲動之人,帶著無數忠心耿耿的官員推動新政的施行,可是目前看來距離他那個理想仍然無比遙遠。
尉遲歸見狀便說道:“我想你應該不會就此打退堂鼓。”
“當然不會。”
陸沉輕吸一口氣,神情堅定起來,徐徐道:“我今年二十八歲,就算還有四十年的壽命,用這四十年的時間隻做這件事,我相信總能看到曙光。”
尉遲歸微笑道:“那我爭取多活幾年,說不定能看到滄海桑田的那一天。”
陸沉沒有持續沉湎於那種悲觀的情緒,他努力調整好心態,揚鞭策馬向前,篤定地說出三個字。
“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