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連忙將老人攙扶起來,輕歎道:“老丈不必如此,說到底我們還是來遲了。”
“能來就好,不遲,一點都不遲。”
姚楷感佩不已。
陸沉抬眼看向遠處,問道:“老丈,那裡應該就是杜家村吧?”
姚楷雖然堪稱翠平縣曆史的活化石,這一刻仍舊凝神想了許久,方點頭道:“王爺說的沒錯,那裡就是杜家村,隻是……唉。”
一行人隨即邁步前往。
所謂村落,如今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幾分寥落痕跡。
隨著姚楷找出記憶中的片段,向眾人講述這個杜家村的曆史,他們才知道眼前的遺跡意味著什麼。
“那大概是大齊定寧十幾年,草民慚愧不記得具體年份,畢竟這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情。因為朝廷無力顧及涇河北岸,涼州全境逐漸被景廉人占據,剛開始那些景廉軍卒完全不會在意齊人的生死,屠戮之舉時有發生。杜家村……那會在翠平縣有些名氣,因為這個隻有數百人的小村子裡居然出了一個舉人,草民還記得他叫杜安。”
姚楷黯然道:“杜安雖是書生,性情卻極為忠耿,隻因不肯為景廉人效力,景軍將領惱羞成怒,便派兵屠了整個杜家村,幾百名村民悉數死在景軍的屠刀之下。”
望著眼前早已荒廢的村落,所有人無不眉頭緊皺。
姚楷喟然道:“這真的不能怪杜安,因為當時誰也想不到景軍居然如此殘暴,不光是杜家村無故被屠,整個翠平縣境內至少有四五萬人被景廉人屠戮。”
“兩年前本王去過另外一個杜家村。”
陸沉接過話頭,隨即簡略講述杜旺和杜妮兒祖孫二人的故事。
姚崇和詹徽等文官若有所思,李承恩、葉繼堂、劉隱和宋世飛等大將已是滿麵憤慨。
“或許你們不是很理解,本王為何突然來了興致,要帶你們在這種荒涼之地走一走,那是因為本王從來不敢忘記一位真正的義士。”
陸沉再度將話題拉回來,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方才姚老丈提起杜安以及整個杜家村的慘劇,但是他應該不知道,景軍屠刀落下的那一天,杜家村有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活了下來。他吃遍了人間的苦頭,艱難地掙紮長大,曆儘艱辛前往景國都城,在那裡謀得立足之處。他從來不敢忘記自己背負的血仇,最終通過取得景國皇子的信任,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向那位雄才大略的景國皇帝發出致命一擊。”
那個書生的故事從陸沉口中娓娓道來,聽得眾人百感交集,既為書生的命運感到痛惜,又無比欣賞他三十二年矢誌不移的悲壯和雄闊。
陸沉看著眼前破敗的痕跡,緩緩道:“他是杜安的兒子,名叫杜為正,表字不疑。在他以身為刃刺向景帝之前,他讓唯一的忠仆帶著一封親筆信南下,交到本王手中。在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刻,本王便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滅了景國,要將義士的屍骸迎回故土安葬。”
一眾大將當即拱手道:“不滅景國誓不還!”
時至此刻,他們已經明白陸沉為何要利用這頗為難得的半日閒暇,帶著他們來到這裡走一遭。
陸沉對他們的表態頗為滿意,但是仍舊肅然道:“這兩個月戰事進展順利,我軍幾乎一路所向披靡,但是隨之而來的便是軍中浮躁之風漸起,驕嬌二氣盛行。宋世飛,你麾下那個校尉邱陽在領兵打下盤庫城之後霸占民女縱情酒色一事,你知不知道?”
一貫耿直爽朗的宋世飛登時滿頭大汗,惶然躬身道:“王爺,末將實不知情,但是末將身為統兵大將,麾下出現這種惡劣之舉,理當承擔責任!”
“一會自去領二十軍棍,剩下六十軍棍暫且記著,如果你管不住下麵那些驕兵悍將,本王便親自來管!”
陸沉並沒有如何疾言厲色,但是宋世飛已經渾身如同汗水浸濕。
挨個敲打完一眾大將,陸沉冷聲道:“本王早就說過,舍身報國和加官進爵不衝突,你們在戰場上搏命,本王自然會給你們相應的嘉賞。隻是你們應該記住,身為大齊軍人要明白自己為何而戰,更要懂得以民為本這四個字的含義,否則不管你身居何職,立下過多少功勞,本王保證你會後悔來到這個世間。”
“謹遵王爺教誨!”
眾將畢恭畢敬、無比整齊地行禮。
陸沉微微頷首,隨即轉頭看向北方遼闊的天幕。
整軍之後,便是決戰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