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很難理解慶聿懷瑾在見到陸沉時的心情。
當年她以大景郡主的尊貴身份遊曆人間,所見之人無不卑躬屈膝,就連那些手握重兵的景廉武勳,都因為慶聿恭的存在而對她禮敬有加。
也就是說在她前十七年的生命裡,用順風順水隨心所欲都不足以形容她優渥的生活,這難免會讓她養成盛氣淩人的性情。
直到那一日河洛城天翻地覆,她被困在城中無法脫身,最終成為齊軍的俘虜。
一晃已是七年前的舊事。
在這恍若隔世的七年裡,陸沉從一個嶄露頭角的邊軍武將,一步步經曆各種各樣的考驗,先後擊敗景帝阿裡合歡都、慶聿恭、李適之這些對手,成功掌控齊國軍政大權,並且通過推行新政取得朝堂內外的一致支持,而如今隨著齊軍在河北戰場高歌猛進,他距離那個至尊之位也越來越近。
慶聿懷瑾同樣經曆了無數風雨。
在四皇子悍然發動叛亂被平定之後,慶聿懷瑾開始接手慶聿氏隱藏在水麵之下的力量,並且在三年前那個宮變之夜一舉推翻阿裡合氏的地位。從某種角度來看,她和陸沉的命運確實存在一些相似,兩人都曾麵對天家的威壓,然後用各自的方式扭轉局勢,可謂殊途同歸。
然而對於慶聿懷瑾來說,走過七年的坎坷曲折,她再次出現在陸沉麵前,依舊是處於一個卑微的位置。
仿佛這是一場輪回,七年前她因為陸沉淪為階下囚,七年後即便她已是大景攝政王,還是因為陸沉而被迫求和,祈求得到對方的寬宥。
尤其是當她不得不按照陸沉的指示坐下,心中的屈辱幾乎難以克製。
若非她始終記得自己此行的使命,多半就會當場發作。
那一邊陸沉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變化,不緊不慢地倒了一杯酒,平靜地說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慶聿懷瑾微微蹙眉道:“我隻是在考慮有沒有必要來,而非擔心害怕所以不敢來。”
這個回應倒是有些意思,陸沉便問道:“為何?”
“你不會殺我,更不會用這種名為和談的方式誘殺。”
慶聿懷瑾的情緒漸漸平複,繼而道:“如果我死了,大景肯定會立刻陷入四分五裂,這種情況表麵上對你們齊國有利,實則會極大增加你平定北地的代價。景廉人素來尚武,如果沒有人主持大局,他們絕對不會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你,到時候你會麵對層出不窮的反抗和動亂。另外一點,今天我是受你的邀請前來和談,我若死在你的地盤上,隻會讓景廉勇士心生憤怒,繼而與齊軍血戰到底。”
陸沉真心實意地稱讚道:“難怪你能坐穩攝政王之位,相比當年確實進步了很多。”
慶聿懷瑾冷哼一聲,顯然對他這般自居長輩的姿態很是不滿。
陸沉卻不會慣著她,指了指桌上的吃食說道:“彆浪費,來了就吃點。”
慶聿懷瑾不為所動,淡漠道:“但我今天過來,並非是為了求和。”
陸沉奇道:“那你跑過來做什麼?真當我不敢出手?”
看著這張俊逸麵龐上流露出來的揶揄之意,慶聿懷瑾不由自主地想起七年前那段黑暗的故事,她冷聲道:“我承認你很強大,你麾下的兵卒足夠勇猛,這幾年你弄出來的新式火器更讓我軍難以抵擋,但我仍然沒有想過求和。今日我來此便是要告訴你,這場國戰會持續很久,遠遠比你想象得久。即便大都淪陷甚至是上京失守,我們景廉人依舊不會屈服。”
“屈服……”
陸沉搖搖頭,不解地問道:“你憑什麼可以把自己和景軍放在一個受害者的位置上?”
慶聿懷瑾雙唇緊抿。
她知道景國在這件事上不占理,從六十年前景廉人在北方崛起開始,一直是他們南下侵襲齊國的疆土,甚至在二十多年前攻破河洛,將齊國宗室大臣和平民百姓屠戮無數。
而在景軍攻破河洛之前的四年裡,他們在江北各地製造了二十九起屠城血案。
若論是非對錯,她哪有資格在陸沉麵前擺出這般正義凜然的姿態?
如果慶聿懷瑾是一個身份普通的景廉人,或許她會以贖罪者的心態在陸沉麵前反省,然而她是大景攝政王,處在這個位置就代表她不能認罪。
看著女子略顯倔強的神情,陸沉繼續說道:“當年在河洛城的時候我便對你說過,你們景廉人在肆意屠戮大齊子民的時候,肯定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成為砧板上的魚肉。殺人者人恒殺之,辱人者人恒辱之,這是人世間最簡單且正確的道理。更何況我軍這一路北上,除了那些手上沾染過齊人鮮血的景廉人,並未如你們一般隨意屠殺平民,難道你不應該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