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溫存之際,外間傳來錦書恭敬的聲音,王初瓏連忙整理一下衣襟,又半羞半惱地讓陸沉坐好。
不多時,錦書牽著年僅四歲的四皇子陸璟走進來。
“給父皇、母妃請安。”
陸璟生得極漂亮,應是完美遺傳父母的優點,而且在王初瓏的教導之下,即便年幼也不會不懂禮數。
“起來。”
陸沉微笑問道:“方才去找你三哥玩了?”
陸璟脆生生地答道:“是的,父皇。”
他的三哥便是洛九九所生的三皇子陸珩,比他隻大十九天,而宋佩所生之五皇子陸玨和他同天出生,晚了兩個時辰。
陸沉很喜歡這個乖巧的兒子,但終究還是比不上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因此在聊了一陣之後對王初瓏問道:“長樂在坤寧宮?”
王初瓏點頭道:“是,她和太子每隔一天都要跟隨皇後娘娘修習守正訣。”
陸沉目前所有的子女中,除了陸九思直接被立為太子,便隻有長女陸辛夷被冊立為長樂公主,其他子女因為都還沒有年滿五歲暫無爵位。
從長樂公主這個封號便能看出陸沉對長女的疼愛。
“我去瞅瞅,晚上再來和你說話。”
陸沉笑著起身,王初瓏連忙帶著陸璟以及女官們送至外麵。
翊坤宮距離皇後寢宮坤寧宮不遠,陸沉沒有讓人興師動眾抬來禦輦,隻在幾名內監的陪伴下慢慢悠悠地步行前往。
在絕大多數世人的想象中,六宮之主皇後所在的坤寧宮必然莊嚴肅穆,容不得半點逾矩之處。
事實上並非如此。
若非親眼所見,很多人肯定不敢相信坤寧宮後方居然開辟出一片空地,修整成小型校場的樣子。
冬日清冷的陽光中,時年八歲的太子陸九思和長樂公主陸辛夷站在校場中央,他們身前不遠處便是一身常服的大秦皇後林溪,另外隻有寥寥幾名宮人站在校場之外。
“是以遐棲幽遁,韜鱗掩藻,遏欲視之目,遣損明之色,杜思音之耳,遠亂聽之聲,滌除玄覽,守雌抱一,專氣致柔,鎮以恬素……”
陸沉示意宮人們不要行禮,站在校場邊緣望著林溪的側影,靜靜地聽著她給一雙兒女傳授守正訣的內容。
注意到父親的到來,陸九思和陸辛夷的反應略顯不同。
前者毫不猶豫地向林溪稟明,然後前行數步,沉穩地行禮道:“兒臣拜見父皇。”
陸辛夷則是朝陸沉甜甜一笑,嬌憨道:“父皇,您來了!”
陸沉兩世為人,當然知道子女教育的重要性,更明白很多孩子是因為父母不恰當的教育方式而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所以他無論再忙都會儘力每天抽出時間和陸九思聊一聊,既不會驕縱他的性子,也會給予他一定的尊重。
至於對陸辛夷,他更多是保護她天真爛漫又有正義感的秉性,他相信王初瓏一定可以教會女兒為人的道理。
“繼續練功,不得偷懶。”
陸沉這句話主要是說滿懷期待看著他、覺得練功有些辛苦的陸辛夷,又對陸九思說道:“打磨根基很重要,但也不必急於求成,這是需要持之以恒的水磨功夫,而非朝夕之間便能大成,慢慢來就好。”
陸九思臉上浮現孺慕和親近之色,拱手道:“謹遵父皇教誨。”
兩人繼續老老實實地練功,陸沉與眼角含笑的林溪漫步一旁,輕聲道:“方才初瓏突然對我說起秀女一事,我怎麼覺得好像有些深意。”
林溪意味深長地說道:“這是我的提議。”
一聽她的話鋒,陸沉就意識到其中必有玄機,仔細思忖一陣之後,他轉頭望著師姐的雙眸,失笑道:“原來你們都知道了。”
“你啊……真不知該怎麼說你才好。”
林溪沒有遮掩,坦然道:“你素來不是貪戀美色之人,否則這些年家裡也不會隻有我們六個,誰能想到你會折騰出這種事?我自然知道你不是因為嫌棄我們人老珠黃才那樣做,多半是因為敬重她同時也可憐她,所以一時沒有把持住。”
何謂心意相通?
林溪基本不清楚陸沉和寧淑婉相處的細節,卻能將他的心境猜中七七八八。
陸沉也沒有辯解,如實說道:“確是如此,不過確山縣的王府和李氏宗廟快要竣工了,臨泉宮裡那些人年前就會啟程前往。”
林溪想了想說道:“要不將她留下來?前齊皇陵在京城西郊,總不能也遷去青州,她可以用祈福的名義住在西郊,朝中諸公肯定不會反對,畢竟連許首輔也算是前齊舊臣。”
陸沉略顯不安地看著她。
林溪莞爾道:“放心,我這可不是試探你。”
“那是?”
“你可知道登基這大半年來,你笑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林溪駐足轉身看著他,柔聲道:“夫君,如今我們能幫到你的地方越來越少,隻要能讓你開心一些,這種小事又算什麼呢?你可還記得當年我說過,倘若能讓你輕鬆一點,我連慶聿懷瑾都可以不理會,更何況是寧太後這樣苦命的女子?”
陸沉凝望著她沒有絲毫歲月痕跡的眉眼,心中不由變得很柔軟。
林溪輕咳一聲,轉過身道:“孩子們都在呢。”
陸沉笑了笑,沒有做出讓她不自在的舉動,緩緩道:“她肯定不願意留下,無論什麼方式都是自欺欺人的借口,她連孩子都不要,又怎會願意留在京畿惹人非議?其實沒什麼,青州離京畿不算遠,想見總有法子。”
“呸。”
聽到他突然出言無忌,林溪忍不住輕啐了一聲。
陸沉厚著臉皮去牽她的手,這一次林溪依舊沒有甩開,就像曾經在寶台山裡那樣,麵帶微笑地看著澄澈的天幕。
一如當年。
遠處的校場上,太子陸九思望著父母並肩而立的背影,一貫沉穩內斂的臉上悄然浮現一抹溫暖的笑意。
旁邊的陸辛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登時彎如月牙。
……
大秦西北方向,曾經的代國已經不複存在。
越過三百裡草海,走過上千裡戈壁灘,穿過極其危險的魔鬼山,繼續一路往西途徑十餘個小國家,便是陸沉提到過距離大秦極其遙遠的極西之地。
隻不過那十幾個小國家如今已變成曆史。
極西之地的局勢也在這兩年裡發生翻天覆地的巨變。
從遙遠東方而來的神秘部族篳路藍縷披荊斬棘,不僅在這裡成功站穩腳跟,而且依靠他們的精銳騎兵和神奇火器,在極短的時間裡建立起鐵血的威名,逐漸形成三強並立的格局。
一方是擁有廣袤疆域、兩百餘年國祚的希寧王朝。
一方是近二十年來不斷崛起、當今掌權者阿拉布幾乎縱橫無敵的特裡亞汗國。
最後一方便是一年多前從東方突然出現的神秘部族,他們以景國之名,在極短的時間裡攻伐征戰,在極西之地迅速擁有屬於自己的一片疆域。雖然目前他們在三方勢力中屬於最弱小的那一個,但是他們就像餓瘋了的狼,拚命搶奪每一寸土地,連希寧王朝和特裡亞汗國都要避其鋒芒。
景國都城建於格倫山畔,這裡原本是薩裡汗國的王城,如今則改名為夏悠城。
以夏悠山之名,那是百年前景廉人崛起的地方。
夏悠城裡的皇宮自然無法和大都皇城相比,但是每一個景廉人都會滿懷敬意地看著這片簡樸的宮殿。
當初他們啟程西行的時候,其實不少人心裡都滿懷忐忑、不解和怨望,因為在他們看來這就是一次有死無生的征途,還不如留在兀愣草原跟齊人拚到底。
但是如今他們擁有了新的家園,並且在這片陌生的土地再次找到很多年前兵鋒威淩天下的感覺,如何能不對那位住在宮殿裡的女王心懷崇敬?
陽光灑在層疊相連的殿宇之上,皇宮某處高台,一抹清瘦卻堅韌的身影佇立著。
她沐浴著午後溫暖的陽光,靜靜地看著遙遠的東方。
直到嬰兒的哭聲將她從沉思中驚醒。
她轉身看著小心翼翼抱著繈褓的侍女,上前從侍女手中接過來,嬰兒的哭聲很神奇地立刻停止。
“希望你長大之後,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慶聿懷瑾看著剛滿周歲的兒子,她冷峻的麵龐上終於浮現一抹柔軟。
“像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