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屠狗突然閉上了雙眼。
販馬漢子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緊接著讓他乃至整個西市都作聲不得的詭異畫麵出現了。
除去那黑衣刀客胯下白馬,其餘馬匹竟一匹接一匹跪倒在地,頭顱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二爺睜開眼,抬腳踢了踢小乞兒的肩膀,見他仍然吃驚地張大了嘴,笑道“去,殺馬!”
小乞兒合上嘴,滿是疑惑地看看劉屠狗,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屠狗不再搭理小乞兒,隻是笑吟吟地看著麵色大變的販馬漢子。
小乞兒咬咬牙,先將沉鐵長刀平放在地上,才一點點兒將長刀抽出來,雙手奮力將刀豎著舉起。
身黝黑,刃雪亮,寒氣逼人。
二爺下山以來,此刀還是頭一回出鞘,甚至綠林裡已經隱隱傳說,之所以黑衣白馬魔頭從不用背上長刀,是他還未遇上值得拔刀的對手。而真實情況是,這樣的長刀,二爺不會使。
小乞兒鼓起勇氣,使出全身的力氣,將長刀舉過頭頂,狠狠下劈!
長刀劈在一匹可憐黃馬的細長脖頸上,鮮血四濺。
不知是小乞兒力氣不夠,還是刀刃不夠鋒利,馬頸隻被砍開一半。
黃馬蹄子亂蹬,卻因為頸上壓著一把沉重長刀而無法再站起,被自己的血染紅皮毛的可憐馬兒死命掙紮,很快就奄奄一息。
依舊雙手緊握刀柄的小乞兒再次看了劉屠狗一眼,見他麵色如常,隻好回過頭,緩緩抽刀。
刀身與血肉筋膜摩擦,發出令人極不舒服的奇怪聲響。
許是之前血肉模糊的場麵太過慘烈,再次舉刀的小乞兒選擇了一匹黑馬。
毫不猶豫,一刀斷頸。
劉屠狗點頭笑道“好!”
小乞兒三舉刀。
販馬漢子突然出聲“慢!大爺,這些馬小的全要了!”
小乞兒仿佛沒有聽見,長刀狠狠劈落。
這次離得近,立刻被馬血噴了滿頭滿臉,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卻一眨不眨。
再抽再舉。
“可以了。”
黑衣白馬恩公的聲音仿佛從天外傳來,聽在小乞兒耳中格外飄渺遙遠。
小乞兒止步,就那麼舉著刀,先是看了看刀身,沒有染上絲毫血跡,這才緩緩轉身,找到刀鞘,將長刀一點點塞回,重新捧起刀,站回劉屠狗馬邊。
這個距離,恩公抬腳就可以踢到自己肩膀,小乞兒想道。
劉屠狗仿佛看到了十歲時的自己。
他長出了一口氣,除了一開始,這次存想屠滅刀大半時間是睜著眼的,這對劉屠狗而言並不輕鬆。
幸存的馬匹仿佛突然從夢魘中驚醒,一匹匹猛地跳起來,鼻息粗重,十分狂躁。
白馬阿嵬一聲長嘶,頸上鬃毛隨風舞動,威風凜凜。馬群很快安靜下來,又恢複了之前的沉默模樣。
販馬漢子又驚又羨,難道這匹是傳說中的馬王?
劉屠狗踢了踢一直愣神的小乞兒:“去選匹馬,死了的自己處置。欠了好多口救命之恩?簡單得很……”
他低頭看向抬頭看來的小乞兒,笑道“一口還一口。”
小乞兒狠狠點頭。
他走進馬群,一身血腥氣立刻引起了馬群微微的騷動。
沒有費神挑選,小乞兒很快牽出一匹較為矮小纖細的黑色馬兒,那馬兒十分順從,沒有絲毫反抗。
劉屠狗點點頭,轉向那漢子,道“其他的都賣你,該多少錢就多少,咱們呐,和氣生財!”
販馬黃臉漢子苦笑一聲,點頭道“都聽您的!”
他猶豫了下,終於還是問道“敢問大爺如何稱呼,小的回去也好交代底下的村漢,免得再衝撞了真佛!”
劉屠狗哈哈一笑,豪邁道“在下劉屠狗,恩,忝為病虎山二當家,人稱活閻王的便是我!”
如此生猛惡俗的名號讓原本洗耳恭聽的販馬漢子瞠目結舌、作聲不得,小乞兒卻把這個名號給牢牢記在心底。
把這個真正肯給他一口飯吃,教他記住自己娘親的好話,教他一口還一口,黑衣白馬殺伐果斷卻愛笑的恩公的名號,給牢牢地記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