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狗!
朔方城出了件聞所未聞的稀罕事兒,一位小小百騎長每日堵住一座城門作征兵之用,一連六天,每天三個時辰,不但不許人通行,還揚言但凡精壯漢子都要一一過篩子。
雖是這樣說,其實主要針對的是各營軍卒、幫派弟子、鏢師和遊俠兒,對不願意當兵的平頭百姓倒不強求。
但凡上述孔武有力者,不論背後靠山如何硬紮、本人情願與否,統統被那位身手極硬的年輕“甲將”一掌放翻,每回城門處都要躺倒一牆根兒不信邪的倒黴蛋。
如此跋扈的百騎長可不多見,偏偏還得到了朔方將軍的默許,就更加讓人浮想聯翩。
這倒還不算最稀罕,怪就怪在那位少年百騎長對兵員的要求太過奇特,竟是要人挨他一掌,不要求屹立不倒,能爬起來就算合格,若能麵不改色、行動自如就更好。
誰想一連六天,竟無一人可以做到,不論是以武勇出名的軍中披甲人,還是靠武藝吃飯的各路好漢,無一例外都如垃圾般被丟到了牆根底下。
這下可愈發引動了朔方男兒的好勝之心,遇上征兵,真正急著趕路的自認倒黴之餘不惜繞路而行,卻會有更多的人趕去被堵的城門。
這些人中絕大多數是紮堆兒看熱鬨的好事閒人,但上趕著要挨這一掌的好漢同樣與日俱增,幾天下來,竟漸有萬人空巷之勢。
到了堵門招兵的第六日,劉屠狗三人照例擺下攤子,得到消息的人群很快自朔方城內外聚集而來。
照例有不信邪的好漢擠到近前,其中不乏有連續數天被拍翻在地的,每出現一個,就會引發圍觀軍民的一陣哄笑。
也實在是這些每日必到的好漢臉皮奇厚,絲毫不怕在家鄉父老麵前丟人現眼,當被相熟之人問到為啥天天來找揍時,卻不約而同地守口如瓶,不肯露出半點兒口風。
時間一長人人都看出其中必有貓膩,原本朔方人對黑鴉百騎長欺負本地人頗有不滿,漸漸就習以為常,日日圍觀以此為樂。
二爺照例一掌拍過去,統統來者不拒。每倒下一個,圍觀軍民立刻大聲喝彩。
等輪到一名穿破舊長衫、懷抱一隻小羊羔的中年人,圍觀軍民更是興高采烈,聲浪陡高。
此人四十多歲,身板瘦弱,是朔方城中唯一的秀才,考舉人屢試不中,又沒有其他謀生手段,除去為人代寫家書,終日給大戶人家放羊來貼補家用。
他自稱出身名門,隻是家道中落,三代前機緣巧合流落北地,就此紮根,城中人大半都認得他。
“傅秀才,你這讀書人的腦袋咋還不靈光,天天上趕著來挨揍?”
“啥秀才,就是個窮酸羊倌,真要是名門士子,咋不去恩蔭個一官半職,用得著考科舉?”
“傅羊倌兒,就你這身板兒,就彆逞能嘍。”
傅羊倌兒笑笑,放下懷裡的小羊羔,衝劉屠狗一拱手“劉旗總,多日來獲益良多,請!”
話音才落,他眼前就是一黑,已經被一掌拍在頭頂,頭顱無礙,卻感覺到有一大捧刻骨鑽心的鋼針憑空出現在胸口,瞬間刺遍全身。
傅羊倌兒冷汗直冒,卻頭一回沒有立刻昏厥,硬是搖搖晃晃挺立了數息才轟然倒地。
小羊羔眨了眨眼,似乎也是習以為常,湊到跟前,伸出舌頭舔了舔主人的臉頰。
傅羊倌兒睜開眼,虛弱道“劉旗總,傅某可是合格了?”
劉屠狗微微點頭,人群中立刻歡聲雷動。
恰在此時,城中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百多號軍卒湧到城門,將門洞內的百姓儘數驅趕出城。
楊雄戟放過這些百姓後鐵戟一橫,攔住繼續往城外走的軍卒,怒道“給爺爺站下!”。
這百多號軍卒鎧甲鮮明、行動如風,都是難得的精銳,並沒因楊雄戟的阻攔而放緩腳步。
楊雄戟再不廢話,保持著橫持鐵戟的姿勢踏步前衝,步後已經勢如奔馬。
向前猛衝的大漢跺地有聲,一步踩出一個深深腳印,兩隻臂膀肌肉隆起,令人聯想起蠻牛野豬一類野獸那寬闊雄健的肩膀脊背。
與雪蹄綠螭獸的那場艱難角力,讓楊雄戟受益匪淺。
這位凶蠻大漢自從跟隨劉二哥後,所遇都是高手,一身旺盛精力無處發泄。少有的兩次大開殺戒,無論是與大旗門外門執事的護衛以死相拚,還是蠻橫碾壓海東幫找來的鏢局替死鬼,均是才開個頭就到了尾聲,總是頗有不儘興之處。
他楊雄戟,怎甘心永遠站在二哥的羽翼之下,隻做些錦上添花的無聊瑣事?
手中寒鐵長鉞戟的戟身向前橫推,下一刻便是令人熱血賁張的凶蠻碰撞。
擋在第一排的幾名軍卒瞬間向後跌飛,狠狠撞在背後同袍的身上。原本為驅趕百姓而形成的鬆散隊形被擠壓成密集的方陣。
方陣中軍卒們羞辱惱怒的呼喝聲此起彼伏,熱血同樣上湧,滲透在他們骨子裡的驕狂野性被激發。
凡輕視朔方悍卒者必將得到慘痛的教訓!
沒有人拔刀,密密麻麻的手掌同樣抵住鐵戟戟身,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道反推回去。
蠻牛一般漢子的衝勢不可避免地漸趨緩慢,向前奔跑的動作放緩了數倍,肩脊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隆起,腿上腱子肉的每一次劇烈跳動都清晰可見。沉重渾濁的呼吸聲大如風鳴,即使在無數人的呼喝中仍舊可以清晰聽聞。
劉屠狗嗬嗬一笑,這廝倒也不笨,單靠偷師就能勉強摸到一點兒病虎吞天式的皮毛,可惜境界太低,借不到多少天地靈氣之力,倒是摸索出一門吐納換氣的粗淺功法,把自家胸腔練成了一個大風箱,使得勁力格外悠長。
終於,以鐵戟為界,城門洞被分割兩半,雙方陷入了楊雄戟極為熟悉的耐力比拚。
“一群廢物!”
伴隨著這聲怒哼的除了清脆的馬蹄,還有一聲弓弦崩響。
一支並不算快的羽箭掠向楊雄戟麵門,打定主意要逼楊雄戟撒手躲避。
楊雄戟奮起餘勇,拚儘全力將戟身猛地一個旋轉,在將不少握戟軍卒的雙手攪得血肉模糊的同時,找準機會迅速後撤。
幾十名軍卒也不追擊,而是向兩側一讓,為方陣後方的騎兵騰出道路。
騎兵不多,約有十數騎,均是身著魚鱗細甲、背弓挎刀、腰懸令旗,赫然是十幾名百騎長聯袂而至!
如此陣仗,這些個百騎長擺明了是要跟那名飛揚跋扈的先登衛同僚好好親近親近,登時引發了更大的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