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即有人冷笑道“北九邊常年生事,耗費朝廷公帑無數,依我看究其原因,戎狄隻能占一半,另一半麼……嘿,不說也罷!”
“正是呢,近年來北九邊一些個豪族是越發的不安分了,養寇擁兵自重也就罷了,現在都敢明火執仗地搶地盤了,若非天子施展雷霆手段,將孫道林為首的一眾幽州豪強犁了一遍,公西和射雕李能巴巴地派少主入朝?”
“小聲些,青州龍額將軍可是親自來了,若是被他聽到給記恨上了,那可就不妙了。”
“李卿免禮。”
天子目不斜視,將直起上身的李北海打量一番,笑道“李北海?倒是生就了一副猛將相貌,頗有當年朔方李飛將的風采。你家祖籍幽州,鐵騎西征時,李家兒郎傾巢而出,堪稱舉族從征、居功至偉,這麼多年過去,在涼州可還好?”
李北海恭聲道“射雕李氏蒙先帝不棄,奉詔紮根涼州、防備西戎,時至今日,李氏已然開枝散葉,包括射雕衛老底子在內,家中已有精騎兩萬。”
他猛地磕下頭去,伏地不起“李氏兩萬射雕兒,願為大周與陛下永鎮北海!”
“北地九邊,你李氏獨當一麵,國之乾城,不過如此。”
天子雖是勉勵,語氣卻是淡淡的,對於“永鎮北海”雲雲,更是恍若未聞“二百年前,涼州之北尚屬西戎,如今卻是金帳戎人的地盤了,我大周在邊地的布置,自然也該因時而動。”
李北海聞言一驚,未及說話,隻聽天子接著道“李卿平身吧,你家世代與戎人交鋒,最知其底細,現在就給朕和諸卿說說,白戎當真可能重新一統?”
李北海定了定心神,站起身來,身處大殿中央,越發顯得身姿魁梧“如此軍國大事,陛下與廟堂諸公麵前,小臣豈敢妄言,隻不過……”
“嗯?李卿但說無妨。”
“是!隻不過臣聽說白戎兩單於聯姻,乃至金帳主動援助東帳、緩和關係,此皆係哥舒東煌一手促成……”
他稍作猶豫,咬牙道“小臣來時路上得知,哥舒東煌區區馬匪,竟敢詐稱神將之後,還一步登天,被詔獄征召。原本小臣今日要在殿上參他一本,請陛下治其欺君誤國之罪!然而方才,其人挺身而出,舍命護駕,又功法純正,確係神將後裔……臣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知這一本還該參不該參,隻好實話實說,伏唯陛下聖裁!”
天子聽了不置可否,隻是微微一笑“你倒是個實誠人。李卿初次入京上朝,且先下去,聽一聽諸王公大臣的高見。”
“遵旨!”
李北海如蒙大敕,連忙行禮退下。
他回到原本位置,與公西小白對視一眼,見對方笑容古怪,不由得一瞪眼,小聲道“小白啊,聽見沒,陛下誇我實誠呢。”
公西小白無奈地搖搖頭,暗自傳音道“你上去什麼有用的也沒說,卻先是拿兩萬射雕兒耀武揚威,說什麼永鎮北海,這是在逼著陛下親口保證不改先皇之意,將北海許給你家啊。其後見天子裝作沒聽見,你就懷恨在心,利用哥舒東煌給天子添堵外加出了個難題。要是這都能叫實誠,那天下間可再找不出一個虛偽之人了。”
李北海貌似粗獷忠厚的臉上微露笑意,同樣傳音道“咱兩家唇亡齒寒,我若是太過恭順,天子必然先撿李家當軟柿子捏,不是命我家打戎人就是跟你家的狼騎對上,我又不傻,自然是先一步擺明態度,背靠你公西氏狐假虎威來得實在。你我兄弟,就甭跟我一般見識啦,等散了朝,我請你喝酒!”
公西小白歎了口氣,李家可以背靠公西氏,公西氏卻隻能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來,真到了危急之時,卻不知與這李北海又是以何等麵目相見。
隻是李北海所言不無道理,他們這二人唇亡齒寒,且注定了不受天子待見,飛揚跋扈一些,做出藩鎮該有的尾大不掉、聽調不聽宣甚至待價而沽的樣子,在眼下大戰將啟之時,反而是最好的自保之道,總好過第一時間就被派去戰場當開路先鋒。
隻是相比起這個大奸似忠的便宜兄弟,反倒是當初大雪原上的劉屠狗更令他心生親近。
一路上,公西小白自然聽說了黑鴉校尉和曾經的侍衛長劉去病的事跡,此時此刻他最想一起喝酒的,不是李北海,而是劉屠狗。
那個天生就不甘人下,一介布衣刀客卻毫無自輕自賤之意,真正與他這個世家少主平等結交,又能幾句話便交托生死的劉屠狗。
那位,才是真正的飛揚跋扈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