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所騎的那匹白馬形象大變,渾身上下就連馬蹄都燦爛如銀,如紅寶石般亮起的雙眼凶光畢露,鼻中更是噴出兩道白煙。
銀馬再次張嘴,吐出一個晶瑩剔透、宛如玉石的黑球。
黑球迎風一轉,陡然化作一條數丈長的黑蛟。
鱗甲鮮明的蛟身蜿蜒舒展,將怪腿和鳥群圈在當中。
至純至淨的地脈龍氣自有威壓,在林間彌散開來。
黑蛟威壓一出,正在逞威施暴的吸血鬼雀齊齊一滯,仿佛忘記了如何飛行,雨點般自半空掉下來,漸成瓢潑之勢。
空中離得稍遠的小部分雀群發出恐懼的尖叫,亂糟糟地拍打著翅膀向更高更遠處飛去。
隻是未等它們真正逃離,林子四麵八方突然響起密集的破空聲,數百支火箭橫空射來,淩空交織成一張熾熱的大網,將夜空燒得一片火紅。
吸血鬼雀畏懼火焰,哪怕這張由箭雨組成的火網其實極為稀疏,依舊被阻攔了數個呼吸。
就是這麼一耽擱,一條凶威滔天的黑蛟已經遊走上高天,蛟尾幾個橫掃,轉眼之間便將殘餘的吸血鬼雀一掃而空。
不知何時起,林子周邊連同江麵之上已燃起無數火把,船上立著的、馬上坐著的,俱是帶刀持弩、滿身殺氣的黑衣甲士,足有數百之數。
他們一言不發地將老林子團團圍住,不聞半點雜音。
吸血鬼雀死儘,原本昏暗的老林子驀地被火光照亮,再無陰森之感。
龍靈護體、毫發無傷的小道童顯露出身形。
他一隻手掌仍是托著那枚人頭骨,無數或黑、或灰、或綠、或赤的煙氣自滿地的鳥屍中升騰而起,飛鳥投林一般飄向人頭骨,鑽入兩個幽深的眼眶之內。
小道童用空出的一隻手拍了拍千瘡百孔、兀自因恐懼和疼痛顫抖不已的怪腿,神情淡漠地道“再敢亂動,吃了你!”
怪腿瞬間安靜下來。
銀馬收回黑蛟,呲著牙怪笑道“一隻小小木魅,也敢作怪害人!”
親眼見過那條黑蛟的威勢,又見眼前這匹銀馬開口說話,心知對方竟是一頭罕見的靈感境大妖,老婦人或者說木魅所化的怪腿更加不敢稍動,口中連連求饒。
銀馬打了一個響鼻,搖頭晃腦地道“若非棄疾自始至終未曾感知到你的殺意,你嵬大爺早就超度了你。說說吧,都做過哪些謀財害命的勾當?又為何未到靈感境界就能口吐人言?”
“冤枉啊,老婆子從未害過人的性命!”
木魅連忙否認“前輩容稟,老婆子本是凡人,守著林子裡這間破敗神廟,做廟祝賺幾個香油錢過活。許是廟神老爺垂憐,老婆子死後真靈不昧,糊裡糊塗寄居於林中一株老樹,雖無師自通了一手幻化惑人的本事,卻實實在在未曾傷過人命。”
阿嵬點點頭,接著問道“這些吸血鬼雀又是怎麼回事?”
木魅聞言就是歎氣,老老實實答道“數月之前,這群吸血鬼雀自南麵飛來,不知怎的看中了這片老林子,就此賴著不走了。它們以血為生,數量既多、胃口又大,沒幾天便將林中的鳥獸殺個精光,隨後就打起了老婆子的主意。老婆子固然是皮糙肉厚,卻也耐不住它們反複啄咬,隻得令信眾奉上血食,這才免了那淩遲般的苦楚。方才我見前輩不同凡俗,能讓這些活祖宗安分許久,便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也實在是為求活命,這才不得已為之。”
阿嵬聽了,見小藥童棄疾向他點了點頭,心知這木魅並未扯謊,略作沉吟道“既然未曾殺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木魅大喜,口中止不住地道謝“謝前輩垂憐!謝前輩垂憐!老婆子願意受罰!”
阿嵬滿意點頭,洋洋自得地道“你且聽好了,我等乃是詔獄黑鴉軍,奉詔南下、巡查地方,其中人稱嵬大爺的便是本座。無論邪神山鬼、野鼠城狐,聽見你家嵬大爺的名號無不喪膽,也就你這個不知死的,耳目閉塞、不知收斂!”
它略微停頓,努力做出威嚴模樣,沉聲道“木魅聽判!你假托神靈,以幻術欺世,私取血食香火,更公然向黑鴉軍索賄,罪莫大焉!血食一事事出有因,鬼雀既已伏誅,本座明察秋毫,既往不咎。然香火非你能享、索賄更是狗膽包天,不法所得一並罰沒、以儆效尤!”
“對了,你今後所得香火,七成上交詔獄南衙,喚作‘黑鴉稅’,又叫‘祈福錢’,每年自有專人來取。膽敢偷漏分毫,定踏平神廟、伐儘妖林,打你個魂散神消!”
宣判完畢,阿嵬收起威嚴,好言撫慰道“收你七成,可莫要嫌多,其中還有一樁好處。今後隻消繳足了稅錢,你就是正神正祀,若是遇人欺壓,黑鴉軍自會幫你出頭,便是穀神殿的紅衣也無需害怕。”
“啊?”
木魅聽到罪名之中最大的一條乃是索賄,還有那聞所未聞的“黑鴉稅”“祈福錢”,一時間驚愕莫名。
小藥童棄疾忽然拍了拍怪腿,將人頭骨捧向它,脆生生地道“交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