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初冬根本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見他十分鬆弛,相當隨意地坐回長案,手提象牙為帽,羊毫做鋒的斑竹筆,在享譽青州的澄心堂丈二宣上運筆速描,畫中人如花照水,煙視媚行,不是彆人,是她。
林青睡了她,還畫她!
王初冬羞憤難當,黃裙曳地,腳踩在上麵絆了一下,踉蹌上前,撲在案邊,打翻硯台,弄臟畫作,心頭氣仍未消,展臂一劃,案上斑竹筆,徽山硯,瑪瑙鎮尺,未用的宣紙,傾瀉而下,滿地狼藉。
“流氓,淫賊!”
啪。
楚平生一巴掌扇過去,把她摑倒在地,右臉頓時腫起,昨晚睡亂的頭發貼在臉上,緊挨嘴角,黃裙半裹,褻衣微露,彆有一番雨打梨花,楚楚可憐之態。一大早就洗了個冷水澡的黃瓜聽見異響,闖進房間一瞧,有點懵,不知道該去扶初經人事的王家小姐,還是幫主子清理地板。
“王初冬,你就不好奇嗎?昨夜明明是在自己房間,怎麼會睡到我的床上。”楚平生說道:“你瞧仔細些,哪個是你的徐哥哥。”
王初冬羞憤難當,卷了黃裙,靸著繡鞋,眼含熱淚撞出門去,踉踉蹌蹌向外跑,綠蟻終被兩個女人搞出的動靜吵醒,推門走出,眼見她奪路而去,不由向湖長歎,感慨徐家的奴才不好當,自己一輩子賣命就算了,老婆兒子女兒也要當牛做馬為奴為婢。
“公子,你不去追嗎?”
眼見黃瓜蹲在地上撿王初冬掃落的文房用具,瞧著沒完成的畫大呼可惜,綠蟻說她把地弄濕了,再不換衣服會感冒的,將人推回西廂,彎腰去揀剩下的東西。
“為什麼追?”
“你不是說讓王林泉把女兒嫁給你麼?算起來,她該是公子的正室吧?”綠蟻把黃瓜直道可惜的半成品畫作揉成一團丟進火盆,又把摔出一道裂痕的瑪瑙鎮尺和成套的筆山放回原位:“王林泉不惜將女兒親手送上公子的床,也要把王家與公子綁定,就算不立即舉行婚禮,夫妻關係也要定下來的。”
“林家遭難,林譙才死不久,公子我這個大孝子怎能貪圖女色,罔顧人倫呢,與王初冬完婚不是不可以,三年後吧,不知王林泉能不能活到那天。”
綠蟻拿硯台的手一哆嗦,擦到墨漬,削蔥點漆,黑白分明。
“公子,你居然在這兒等他?孝子……”
昨日她和黃瓜沒有跟去後花園旁邊的院子見林家女眷,不過三夫人的慘叫聽得真切,不用想也知道是無法無天的主子在搞事。算一算時間,距離林家男丁遇害已經過去三個多月,期間他一直呆在北椋,霸著徐家世子的梧桐苑吃香喝辣,遛鳥鬥雞,誰會當他是孝子?
“我以前不是孝子,過完今天就是了。”
綠蟻一頭霧水,楚平生也不解釋,伸個懶腰起身,拍拍落著王初冬一縷秀發的白色內衣,揚起雙臂:“洗漱更衣。”
她趕緊把價值千金的斑竹筆放好,拿起放在榻上的乾淨儒衫,幫這個反複橫跳,總是讓人無所適從的男人更衣,又拿擰乾水分的汗巾擦臉,吩咐換好衣服跑過來的黃瓜去取由北椋帶來的上等牛角篦梳頭,兩人一番忙活,很快把他打扮得英姿勃發,皎若玉樹。
楚平生踏步向前,探手虛握,放在茶案上的大涼龍雀劍匣打開,銀光一抹,長劍入手,他在廊下麵南仰頭,腳尖輕點,風過人去,化作一束白虹,射入變得稀薄了些的霧氣中。
綠蟻和黃瓜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奔到院裡,模糊看到一人懸空,緩緩拔劍,沛然之風漫卷山野,霧氣被推向春神湖,由莊園到山頂一片澄淨,二人又看向對麵,那尊十數丈高的淨瓶觀音像,似怒非怒,似悲非悲。
莊園主樓,才穿好袍子,不及洗漱的王林泉在家丁的招呼下跑到中庭,抬頭望去,一大一小,兩白對立,急道一聲不好,便見銀光耀目,狂風自前庭過境,吹到莊園最北端的後花園,低沉轟鳴漫過島嶼,腳下隨即傳來清晰的震感,那尊以吳素為原型,耗費百萬銀兩,十載方成的淨瓶觀音攔腰而斷,上半身迅速傾斜,與山石碰撞碎成好幾大塊,滾向後山。
“王妃……”
王林泉跪坐在地,不知道山頂雕像怎麼招惹到林青,一劍下去就把這姥山島的祥瑞毀掉。
徐鳳年的心情更加複雜,劍是他娘的大涼龍雀,像是她娘的麵目,用他娘的劍斬他娘的化身,林青擺明是在羞辱他。
狂風吹散大霧,山腰和山腳的人也注意到山頂一幕,無不一臉駭然,各自震驚。玉屏觀音相當於一座小山頭,一劍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