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王座上的那頂王冠,那柄權杖。
父親。
但泰爾斯隻是微微出神,隨即展顏一笑:
“因為我不是他。”
他肯定地道:
“也永遠不會是。”
薩克埃爾定定地望著他,卻突然輕嗤一聲:
“未必。”
這讓泰爾斯的笑容淡了一些。
然而,薩克埃爾卻說出了下一句話:
“你母親已經去世了。”
泰爾斯頓時一驚!
隻見刑罰騎士淡淡道:
“彆再找她了。”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齊齊轉向薩克埃爾。
已經……去世了?
“什麼意思?”
反應過來的泰爾斯驚異地道:
“你認識我母親?瑟蘭婕拉娜?”
但薩克埃爾隻是搖搖頭,表情化回淡漠:“不。”
“記得我的話。”
這一次,泰爾斯盯了他很久。
他說的話……
去世了……
那麼……
最後,麵對冰塊般沉默的薩克埃爾,王子隻能無奈歎息。
“算了,我猜你也不會告訴我。”
薩克埃爾並不答話,隻是冷冷地望著他。
但泰爾斯旋即輕嗤:
“‘已經去世了,彆再找她了’……”
“你知道,薩克埃爾,語言裡最有趣的部分是什麼嗎。”
薩克埃爾皺起眉頭。
王子眯起眼睛:
“人們總喜歡把重點放在後麵。”
這話倒是讓薩克埃爾一怔。
泰爾斯笑了。
遠處響起戰馬的嘶鳴。
王子吸了一口氣,放棄了繼續追問,轉頭看著漸漸升高的初陽。
“王室衛隊,最後一次,我以泰爾斯·璨星的身份命令……不,告訴你們。”
衛隊眾人頓時肅然起敬。
隻聽王子幽幽地道:
“噩夢已散,黑暗不再。”
他認真掃過每一個人。
神情倔強的巴尼,滿麵擔憂的貝萊蒂,神色晦暗的塔爾丁,畏縮如故的坎農,心有不甘的布裡……
沉默不言的薩克埃爾。
以及呆呆的快繩。
“從此刻開始,真正自由地……”
他露出笑容。
“活下去。”
說完這些,泰爾斯不管其他人的反應,果斷回過身,走向遠處的沙丘——那裡,羅曼在等他。
泰爾斯就像來時一樣,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步地趟開沙礫。
走向他的歸途。
晨光照耀,在他的背影上綻出金黃色的反光:
結束了。
跟這些……
他的眼前閃過地牢裡的一切。
感慨萬分。
可惜啊……
“殿下。”
身後傳來貝萊蒂略帶哽咽的微弱喊聲。
但泰爾斯隻是搖搖頭,繼續跋涉。
彆了。
王室衛隊。
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悶響。
出神的泰爾斯沒有回頭。
但下一秒,越來越多的悶響,接二連三地傳來。
遠處的騎兵和雇傭兵們似乎看到了什麼,微微嘩然,紛紛向這邊投來目光。
嗯?
被打斷了思緒的泰爾斯停下了腳步。
遠處的羅曼皺起眉頭,瑞奇也停下與屬下的對話。
他們齊齊朝這邊看來。
被這些異常提醒,泰爾斯疑惑地回頭。
而他隨即怔住了。
這是……
初晨照耀,漫漫黃沙。
隻見六個固執的身影,如鐵鑄般紮在荒漠的地平線上,略略前傾。
光影模糊間,拉出整齊而一致的道道身影,經受著晨光與風沙的洗刷。
這是……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薩克埃爾、小巴尼、貝萊蒂……
是王室衛隊。
風沙習習,衛隊的所有人,不知何時已經在沙地裡齊齊單膝跪下。
他們一語不發,紋絲不動,看不清麵貌,也辨不清表情。
他們隻是右掌抵胸,左臂後擺,對著王子的方向……
深深低頭。
仿佛最後的致敬。
那一刻,泰爾斯看著六個跪地的身影,突覺胸口一沉。
他抿了抿嘴。
但泰爾斯終究沒說什麼。
他似笑非笑地舉起右拳,輕輕砸了砸胸口。
然後果斷回頭。
身後,六個身影把頭垂得更低。
站在遠處的傳說之翼皺眉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遠方,金黃色的沙丘間,六個滿身傷痕的漢子牢牢地跪在地上,朝著同一個方向低頭行禮。
近處,微白的天幕下,瘦弱少年緩緩走來,步伐艱難卻堅定,表情苦澀而欣慰。
仿佛一幅油畫。
“璨星。”羅曼嘟噥著,冷哼一聲。
災禍之劍的隊伍裡,約什不爽地看著那六個身影,對身邊看得有些癡的塞米爾不屑地道:
“如果你想,可以加入他們,”
“反正你也忘不掉。”
塞米爾麵色一沉,隨即轉向約什。
“我還以為你會比我清楚呢。”
約什一愣:
“清楚什麼?”
塞米爾輕嗤一聲,看向天際:
“你會忘掉你的妻兒嗎,約什?”
妻兒……
約什僵住了。
他不自覺地捏緊劍柄,咬住牙關。
看著約什的樣子,塞米爾歎了一口氣:
“是啊,我知道。”
“但是啊,有些事物一旦失去,”塞米爾遠遠地看著六個單膝跪地的身影緩緩起立,話語悵惘:
“就無可挽回了。”
下一刻,塞米爾迷惘的眼神重回堅決:
“除了未來,我們已經走投無路。”
“一無所有。”
塞米爾自顧自地轉身離開。
留下背後一臉複雜的約什。
約什看了看那六個身影,又看了看塞米爾的背影。
克雷走來,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約什搖了搖頭:
“沒什麼。”
“切,自以為是的帝國佬。”
他不忿地嘟囔著道,回身收拾行裝。
遠處,泰爾斯忍著回頭的欲望,一步一步地向前。
直到快繩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嘿!”
泰爾斯愕然回頭,下意識地接住懷裡的包裹。
“你的行李。”
快繩站在他的身後,語氣有些低落。
“還有你的……弩。”
快繩又一把將時光弩拋給他,逼得泰爾斯一陣手忙腳亂。
快繩歎了一口氣,看著緩緩起身,漸行漸遠的王室衛隊們:
“你確定不要他們?”
“他們會是很好的助力,又難得跟你有這麼深的羈絆,對你忠心耿耿,願意為你出生入死。”
泰爾斯吃力地掛好包裹,吐了口氣,笑道:
“也許。”
快繩皺眉道:
“你知道,你的身份本就不妙……如果擁有他們做手下,那至少未來遇到意外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泰爾斯翹了翹嘴角。
是啊,正是如此,所以……
“災禍之劍。”
泰爾斯突然出聲。
“你知道嗎,他們專門尋找那些落入無儘深淵的末路人,利用後者心中的絕望空洞,許以空妄的承諾,俘虜他們的精神,趁人之危,把走投無路的他們,收為己用。”
“哪怕推他們入深淵的人不是瑞奇。”
泰爾斯看著一臉疑惑的快繩,認真道:
“而我討厭那種感覺。”
快繩眯起眼睛,表示不解。
泰爾斯歎了口氣,把目光從王室衛隊的背影上收回,看向天空:
“就像命運裡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冥冥中把這些可憐人折磨得傷痕累累,瘋狂絕望,就隻是為了今天,為了我站在這裡的時候,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成為我的棋子,為我所用,直到完成早就注定好的終章。”
快繩愣住了。
隻見泰爾斯幽幽地道:
“但我做不到,做不到那種虛偽、無恥和自私。”
“他們不是我的棋子。”
“正如我也不是命運的棋子。”
兩人沉默了幾秒。
快繩歎息道:
“如果我父親在這裡,一定會罵你愚蠢。”
努恩王?
是啊。
也許吧。
泰爾斯笑了。
“你知道嗎,那個瑞奇,他說我的終結之力一直在隨波逐流,左右搖擺,沒有方向。”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所以我做出了我的選擇。”
泰爾斯定定地盯著快繩:
“就像你也做出了選擇。”
“僅此而已。”
這句話讓快繩的表情淡了下來,露出深思的神色。
幾秒後,快繩突然開口:
“你不一樣了。”
泰爾斯愕然:
“什麼不一樣?”
快繩搖搖頭。
“我說不上來,但是……”
快繩皺起眉頭,打量著泰爾斯:
“我能感覺到。”
“跟之前在荒漠裡的那個泰爾斯比起來……”
快繩煞有介事,表情凝重而認真:
“你好像多了點什麼,又少了點什麼。”
兩人麵對麵,沉默了好幾秒。
泰爾斯揚了揚眉毛,無奈一笑。
“也許……我長大了吧。”
快繩挑挑眉毛。
“你知道,這趟旅途,讓我學到了很多。”
泰爾斯微微歎息,望向西北方,望向來時的方向,竟有些癡了:
“甚至超過……之前六年的總和。”
快繩看著他的樣子,歎了口氣。
“所以這就是道彆了——你要回去做王子了,是麼。”
泰爾斯回過神來。
“我猜,是的。”
帶著若有若無的傷感,他無奈地調侃道:
“回到權力的鎖鏈裡。”
權力的鎖鏈。
快繩沉默了幾秒。
“身為王子,泰爾斯,你覺得我父親怎麼樣?”
快繩突兀地道:
“作為一個國王?”
泰爾斯一怔。
努恩王?
想起這個名字,泰爾斯回想起許許多多的過去,不禁蹙眉。
埃克斯特的怒恩七世。
作為……國王?
看著快繩或悲哀或不忿的表情,泰爾斯輕歎道:
“他是當之無愧的一代霸主。”
“高瞻遠矚,手腕過人,英明睿智又冷酷無情。”
隻是……
不太幸運。
泰爾斯黯然低頭。
“是啊。”
快繩仿佛被激起了回憶,恍惚地點頭:
“你覺得,你跟他比起來,怎麼樣?”
我?
跟努恩王?
泰爾斯又愣住了。
不過幾秒,回想起對方挑戰佩菲特的決絕,毒殺阿曆克斯的狠厲,喝令諸大公的威嚴,傳遞“凱旋”的果斷,親征災禍的膽魄,以及他深藏幕後,把自己和倫巴都算計其中的無數陰謀後……
泰爾斯不禁失笑:
“不,我就算終此一生……”
“也不及他萬一。”
快繩沉默了,他麵色不佳,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聽著,泰爾斯。”
幾秒後,快繩歎息道:
“我不知道龍騎王、寒王、斷鋼和低語者那樣的埃克斯特明君是如何率領千軍,統禦萬方的……”
“也不知道複興王、守誓者、賢君那樣的星辰君主如何興盛國家,帶來大治……”
說起這麼多人名,他的語氣一反平時的輕鬆幽默,頗有些認真。
這讓泰爾斯不太適應。
這一秒,快繩的臉上儘是嚴肅,激得泰爾斯下意識地挺起腰。
仿佛眼前的人又變回了那個摩拉爾·沃爾頓。
“但今天之後,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摩拉爾緊緊地盯著少年:
“泰爾斯,無論是我的父親,還是我的兄長。”
他緩緩搖頭,語氣卻斬釘截鐵:
“他們連你的一根小指頭……”
“都比不上。”
沉默。
久久的沉默。
望著摩拉爾堅決而不容置疑的眼神,泰爾斯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他……
他說……
什麼?
“摩拉爾,你……”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的泰爾斯下意識地開口。
但摩拉爾打斷了他。
“泰爾斯,”隻見努恩王的次子緩緩逼近,單手按住泰爾斯的肩膀:
“成為一個國王。”
“一個好國王。”
這一刻,摩拉爾·沃爾頓王子的眼裡閃爍著少見的光芒:
“因為今天之後,我相信,你會比他們,比其他的國王們更好。”
“你能證明:即便在權力的枷鎖之中……”
“也能有不一樣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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