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呀,”篤蘇安歪身斜坐,姿態愜意,“那句子念出來,婉轉承歡聲聲享受,隻求君王垂眸臨幸的樣子,才真叫風騷誘惑呢——嗨呀,閹人看了都得麵紅耳赤,欲火焚身!”
所以你就拿夫妻來比對你和詹恩的友誼?
泰爾斯回過神來,麵色古怪:
“額,好吧,所以除了近似夫妻之外,你和詹恩就沒有什麼……”
但下一秒,滿臉堆笑,輕鬆自在的篤蘇安突然表情一冷。
“除了談論友情和愛情的相似性,”他正色道,“不知狄葉巴泰爾斯邀我前來,叫破身份,是需要我做什麼?”
那一秒,利生塔拉爾麵色清冷,眼神鋒利。
轉換過於突兀,泰爾斯不由一頓。
不妙。
泰爾斯皺起眉頭,心底裡的聲音拉響警報:
警惕,泰爾斯。
這位膽敢隱姓埋名,親至翡翠城的對手,正在試圖掌控對話的進程。
彆讓他得逞。
於是泰爾斯再不拖遝,開門見山:
“很好!既然你提起了……事實上,翡翠城背負著總額數百萬之巨的借債……”
“哦。”篤蘇安恍然點頭。
“……而我的手下們追根溯源,拐了七八十道彎之後才堪堪發現:其中好幾筆成分複雜的大額債務,都跟東陸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泰爾斯話語一頓,觀察著對方:
“粗略地說,它們都是經由各種名義,自叢眾城一方貸出,借予翡翠城的債務。”
巨債。
那一刻,篤蘇安目光一動。
但他反應極快,一拍腦門,麵色尷尬:
“哎呀,看來不止是我的身份,連這也被你發現了呢……”
泰爾斯不打算讓他蒙混過去:
“對此,利生塔拉爾您作何解釋?”
篤蘇安眨了眨眼睛。
“哎呀,這還能怎麼解釋!”
他哈哈大笑:
“你看,這是我和詹恩之間正常的資金合作和貿易往來,你知道,我有大把現錢但缺少路子,他有各門生意而亟需資金,合作就是雙贏。但千金之子豈能沾染銅臭,與民爭利?傳出去名聲也不好,所以我需要通過代理人……”
泰爾斯冷笑著打斷他:
“所以,翡翠城的大頭巨額債務蹊蹺重組,碰巧改期,又同時集中到期,還催繳得如此急切,帶動其他中小債主們一齊逼還,差點讓翡翠城一應官署商團破產空擺——是你授意的?”
篤蘇安笑容一滯。
“我大概知道你要乾什麼了,小狄葉巴。我很理解,也很同情,真的,”叢眾城的利生塔拉爾目光有神,語氣嚴肅,“但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很好。
隻要他承認就好。
“法理不外乎人情,”泰爾斯態度放軟,“真就沒有一點商量?”
利生塔拉爾笑了。
“泰爾斯,你有錢嗎?”
泰爾斯內心一沉。
哪壺不開提哪壺。
“噢,我說的可不是‘這頓飯多少錢’的錢……”篤蘇安隨意地搓了搓手指。
下一瞬,他麵色一緊,攤開手掌,緩緩握拳:
“我說的可是……錢。”
感受著篤蘇安越發嚴肅的眼神,以及他逐漸收緊,仿佛在扣緊鋼鐵的手指,泰爾斯明白了什麼。
“如果你有,那你就會明白下麵這句話的意思……”
利生塔拉爾冷冷道:
“那可是我的——錢。”
泰爾斯緊皺眉頭。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緊張又陰沉。
但下一秒,篤蘇安就變臉一笑!
“不對!確切地說,那也不是我的錢,隻是叢眾城萬民蒙曦日大君之恩,辛勤勞作而產生的一眾財富,暫托我保管而已!”
泰爾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篤蘇安無奈地攤攤手:
“因此,小狄葉巴,你若要變動這些債務,隻找我可是沒用……”
“首先,我是王子,是狄葉巴,”泰爾斯冷冷地打斷他,“卻不是什麼‘小狄葉巴’。”
篤蘇安不由一怔。
隻見泰爾斯態度強硬,不見先前溫和:
“因為我的頭銜隻關乎性質,無關大小,高低,褒貶,或者彆的什麼東西。”
他眯起眼睛:
“就像我尊敬地稱呼你為塔拉爾篤蘇安,而非‘小塔拉爾’,或者‘靠老婆成為城主的贅婿塔拉爾’。”
篤蘇安的表情遽然一變!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好幾秒。
泰爾斯死死地盯著對手,咄咄逼人,毫不退讓。
終於,篤蘇安深吸一口氣,坐正身體。
“我的錯,”他正色道,頷首彎腰,“我道歉,尊敬的狄葉巴泰爾斯。”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
但他還沒結束。
“其次,利生塔拉爾,你看重自己的債權,珍惜借出去的本金,堅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很理解,也很同情。”
說到這裡,泰爾斯話音一轉:
“可你的債務,又怎麼辦呢?”
那一刻,篤蘇安再度一怔!
他緩緩抬頭,目光複雜地看向泰爾斯:
“我的……什麼?”
很好。
情報正確。
看見對方的反應,泰爾斯暗自鬆了一口氣。
第二王子手肘撐桌,冷笑一聲。
“對,我說的,就是那十幾筆由詹恩找了不少代理人,轉了七八十道彎之後,跨海借予叢眾城,借給大名鼎鼎的利生塔拉爾……”
泰爾斯眯起眼睛:
“……也是在一定年限後到期,總數差不多,嗯,也是幾百萬上下的巨額債務?”
篤蘇安徹徹底底地僵住了。
“我不明白……”
砰!
泰爾斯拍響桌麵:
“事實是,你欠著翡翠城至少幾百萬的巨債,就像詹恩也欠著叢眾城——你和詹恩,你們向彼此借錢。”
篤蘇安看向彆處,嘖聲道:
“誰都有周轉不良,手頭緊缺的時候嘛……”
“是麼?隻是臨時周轉?”
泰爾斯冷哼一聲,拉開抽屜,拿出一份份文件:
“恰好,我這裡有幾份好不容易抽調來的,翡翠城的工程安排和預算表,包括對外談判記錄、大額交易公證書、財產證明、債務契約……”
篤蘇安皺眉上前。
“‘此項目的擔保現金由叢眾城的一筆外債衝抵’、‘這筆生意由叢眾城的某某商團以債務抵押的方式入股分紅’、‘這項交易的中止、撤資等變動需要報知遠在海外的巨額債權人’、‘海狼船團的契約效力由叢眾城香料行會出資作保,資產包括不限於現金、房產、債權等等’、‘本商團的公證資產包括一筆投資在東陸某大城建材行業的對公款項,回報豐厚,切實可靠’、‘此城建款項專款專用,不作他途,若有虧損,以如下外借債權作抵’……”
不等泰爾斯一一讀完內容,隻在看清這些文件名頭的刹那,篤蘇安就歎了口氣,以手扶額。
泰爾斯笑了,笑得很欣慰。
“我猜雖然國度不同,體製有異,但叢眾城大概也有類似的生意和項目,靠著神奇的‘海外債權人’、‘翡翠城巨商’、‘日落古國的合作者’、‘可在西陸兌換的巨額債權’來給自己充門麵,作擔保,給抵押,乃至充大款……”
篤蘇安死死揉搓著自己的假眉毛,不發一語。
“從而讓翡翠城和叢眾城互為保障,各充底牌,掩蓋財政,分擔風險,把時間差、利息、信用成本這一係列亂七八糟的複雜操作玩得滑溜,把跟兩座城池打交道的一眾權貴和合作者們,競爭者和生意對手們,甚至把自家客戶和股東等冤大頭們都蒙在鼓裡耍得團團轉……”
不管對方的臉色,泰爾斯輕笑著繼續:
“同時,你們刻意相互騰挪,交叉持股,把真金白銀換成賬麵上的數字,一筆錢滾來滾去就滾成了兩份,拿出去做建城池、雇官吏、作擔保、談生意、定期限、糊弄人、開拓渠道、捆綁更多利益方,乃至做抵押借入更多的外債,以新還舊,憑舊借新,做一切隻憑活錢和現金做不到的事情……”
篤蘇安頭疼道:
“這個,你知道,有時候理財需要頭腦靈活,膽大心細……”
“還相互狐假虎威,虛報財富,誇大數額,創造出實際上不存在也無法衝抵的債權和資產,讓旁人迷惑不已,或投鼠忌器無處下手或盲信盲從跟風投注,真真正正做到了一枚銅板掰成兩半花——也許不止兩半。”
泰爾斯嘖舌道:
“我大概曉得你是怎麼‘利生’的了——明明背著巨債,守著事實上空空如也的錢庫,卻運轉著巨款,借彆人的錢做自己的事,這一套左手倒右手,倒出三隻手的戲法,嘖嘖嘖,連康瑪斯人都要歎為觀止啊。”
話音落下。
書房裡落針可聞。
直到利生塔拉爾耷拉著表情,無奈又無聊地歎出一口氣:
“事實上,這一套正是從康瑪斯,東南諸邦的信貸行業裡借鑒學來的,創新的理財騰挪手段……”
隻不過康瑪斯人隻是跨商團、跨行業、跨城邦。
而他們也就……跨了個國而已。
“你看,這個時代,你不理財,財就不理你,不流動的錢等於沒有……”
“或者是你不理財,”泰爾斯打斷他,“財不離你?”
篤蘇安尷尬一笑。
“換言之,拋開這些正負加減的彎彎繞繞,其實翡翠城根本不欠你什麼錢。”泰爾斯結論道。
“不不不,嚴謹地說,翡翠城依然欠我的錢,”篤蘇安連忙擺手否認,“隻是與此同時,叢眾城也依然欠詹恩的錢。”
泰爾斯皺眉道:
“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
篤蘇安一拍大腿。
“無論什麼算法,隻要不畫出等號,”年輕的利生塔拉爾露出狡黠又精明,還帶著幾分清新可愛的微笑,“數式,便永遠停留在運算前的那一刻。”
大部分人,隻需要知道這麼多就夠了。
至於把等號畫上之後,會出現什麼結果嘛……
篤蘇安看著表情複雜的泰爾斯,微微一笑:
怎麼,難道區區庶民,還想自己定算法,寫數式不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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