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科大公麵無表情,卻攥緊了拳頭。
“如諸位所見,”泰爾斯抬起頭,語氣肅穆起來,“這位女士是這枚指環的現主人。”
看著那枚指環,倫巴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劍,表情複雜。
第二王子看著呆愣的小滑頭,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左手掌。
然後,泰爾斯無比莊重地,把那枚背負著無數沉重曆史,代表著若乾皇帝國王的指環——“凱旋”,套上小滑頭的左手拇指。
大公們死死盯著那枚他們再熟悉不過的黑色指環,眼裡流露出習慣性的忌憚與警惕。
“她所佩戴的,是天空王後曾經佩戴過的眼鏡,”泰爾斯輕聲道,扶了扶小滑頭的黑框眼鏡,同時用袖子擦掉她臉上的幾塊汙漬,“而這位女士本人,更是曾與克若蕾希絲陛下直接對話的存在!”
奧勒修大公微微一動:“什麼?”
小滑頭一怔,隨即眼神一縮,下意識地發起抖來。
但泰爾斯眼神堅毅,抓著她左手腕的手掌突然用力!
小滑頭微微一驚。
“她的存在,比我,比你,比這座城市、這個國家裡的其他任何人,”泰爾斯一字一句地,無比嚴肅把話從嘴裡咬出來,好像這是他最後一次說話一樣:“都更有權力、也更有資格質問國王之死的真相,拷問在座諸位的良心!”
羅尼大公環抱著雙臂,臉色沉重。
第二王子認真而嚴肅地直視女孩的雙目。
那個瞬間,小滑頭覺得心裡的緊張下去了許多。
“請允許我介紹,英雄耐卡茹的血脈……”第二王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把小滑頭的手連同凱旋指環一起高舉到頭頂。
泰爾斯與小滑頭肩並肩站在大廳裡,咬著牙,沉聲道:“努恩七世和蘇裡爾王子的血親,沃爾頓家族的直係後裔,龍霄城與雲中龍槍最正統的繼承人……”
特盧迪達眯起了眼睛,心情複雜。
泰爾斯扭過頭,對著小滑頭輕輕點頭。
女孩晶瑩的碧目回望著泰爾斯,緩緩頷首。
小滑頭踏前一步,高舉著左手的凱旋指環。
“我是……”女孩猛地扭過頭,強迫自己直視著五位大公威勢凜然的眼神,豁出去也似地咬牙道:“我是塞爾瑪!”
小滑頭的餘光瞥見了頭頂的雲中龍槍石刻,她控製不住聲線的顫抖,但她用聲嘶力竭的嗓子掩蓋了自己的慌亂和緊張。
大公們臉色微妙,情緒複雜,在彼此的奇怪眼神中默不出聲。
隻見女孩再次踏前一步,離開了泰爾斯的手臂扶助,她頭胸前傾,臉孔扭曲,竭力高聲地道:“我是埃克斯特共舉國王兼龍霄城大公,努恩·沃爾頓的孫女!”
“是蘇裡爾·沃爾頓王子,與藤蔓城格斯特侯爵之女,阿黛爾·沃爾頓的獨生女兒!”
奧勒修大公微微低下頭顱,羅尼大公微微搖頭。
英雄大廳裡,雲中龍槍石刻之下,五位埃克斯特大公的麵前,女孩緊緊閉上眼睛。
眼淚從她的雙目中流出,滴落到地上,碎成無數淚滴。
泰爾斯站在她的身後,默默地看著女孩的表現,內心五感交雜,胸中竟有股說不出的悶感。
下一刻,女孩緊握雙拳,撕心裂肺地喊出那個將伴隨自己一生的烙印:
“我是塞爾瑪!”
“塞爾瑪·阿萊克斯·蘇裡爾·沃爾頓!”
聲音回蕩在大廳裡,甚至連廳外都傳來低低的騷動。
大公們表情僵硬,一言不發,連倫巴都寒著臉一動不動。
喊完了這一聲,小女孩急急地喘息了幾口氣,虛脫也似的晃了晃。
泰爾斯連忙趕上,扶住她。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大廳裡隻有女孩兒的哽咽聲,以及幾位大公們竊竊私語的窸窣聲。
女孩像是剛剛做出了此生最大的決定,顫抖著牙齒,無聲無息地吸著鼻子。
“沒事了,”泰爾斯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她:“想想麵對天空王後的景象,再跟現在比一比……”
女孩心中一震,眼前閃過那頭同時身具威嚴與優雅的巨龍。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卻堅定地抬起頭來。
“像泰爾斯所說的那樣,”小滑頭,不,從現在起,是塞爾瑪·沃爾頓,隻見塞爾瑪離開泰爾斯的手臂,滿麵不忿:“我站在這裡,代表我的血脈,代表龍霄城,質問你們……”
女孩兒塞爾瑪死死地看著五位大公,那一刻,她仿佛再也不在意他們的目光與威嚴,也忘卻了曾經如影隨形的恐懼與畏縮。
“諸位埃克斯特的大公們,你們明明秉持著神聖的共治誓約,守護這片同樣神聖的土地,”塞爾瑪冷著臉,沉聲道:
“但當弑君者就站在你們眼前的時候……”
女孩的目光掃向四位大公,仿佛在看著四本厚書。
“諸位,為何要包庇凶手?”
她的聲音很平穩,很冷酷。
大公們紛紛皺眉,齊齊轉向最有資格發言的萊科大公。
但老大公直視著女孩兒,默不作聲。
塞爾瑪咬起牙齒,向前一步,舉著指環繼續道:
“為何要是非不分?”
“為何要顛倒黑白?”
“為何要同流合汙?”
“為何在密室與黑暗中自甘墮落,為何罔顧北地的尊嚴和傳統,為何拋卻埃克斯特的公義和榮譽?”
大公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孩兒,目光在她的臉蛋和凱旋指環之間來回,一時間竟沒人反駁。
大廳裡,女孩兒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臉色越來越紅,目光也咄咄逼人。
泰爾斯驚訝地看著塞爾瑪的表現——就像一個真正的審判官一樣。
“你們為何能麵不改色地,站在沃爾頓世代相傳的英靈宮內,站在與埃克斯特共存亡的雲中龍槍石刻下……”女孩兒喘息了一口氣,清了清嗓子,繼續理直氣壯,聲勢奪人地開口道:“心安理得地玷汙辱沒我的祖父,你們君王的榮光和尊嚴?”
塞爾瑪清冷地盯著眼前的大公們。
“你們這些理應以信念背負北地榮光,以忠誠守護埃克斯特的大公們……”
“回答我……”她身體前傾,毫不猶豫地高聲道:
“回答我!”
聲音回蕩在大廳裡。
塞爾瑪放下了手臂,急急地喘氣,她看了看大公們,臉上頗有些怯場般的緊張——好像她也對自己剛剛的發揮很意外。
泰爾斯走上前去,把她往後拉。
大公們麵麵相覷,表情不一,久久方才有人發聲。
“被一個小女孩這麼質問,”萊科大公看著塞爾瑪,歎了一口氣,緩緩道:
“真是尷尬啊。”
“現在呢?”奧勒修大公冷冷地對老大公說:“來硬的還是來軟的?”
萊科大公輕哼一聲。
他的背後,特盧迪達不滿地靠向麵若寒霜的倫巴。
“我以為你已經控製住她了,”特盧迪達咬牙切齒,瞟了一眼跟泰爾斯低聲交談著的塞爾瑪,悄聲道:“而她理應很‘聽話’很‘配合’才對!”
倫巴沒有回答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泰爾斯。
“龍霄城的血脈似乎很不配合啊……”回答他的是羅尼大公,這位祈遠城大公似乎很喜歡看特盧迪達的笑話,他輕蔑地搖搖頭:“看來,你的新耕地可沒那麼容易拿到呢,帕修斯。”
大公們的麵前,塞爾瑪怔然地低下頭,右手伸向左手拇指上的“凱旋”。
她臉色潮紅,神情恍惚地呼吸著。
在摸到指環的刹那,感覺到指環傳來的金屬觸感,塞爾瑪臉色一變,猛地一縮。
就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塞爾瑪扭過頭,似乎有些不敢看那個指環。
但她的左手隨即被牢牢地抓住了。
塞爾瑪愣愣地抬起頭。
“做得好。”泰爾斯站在她的身邊,給了女孩兒一個鼓勵的微笑。
塞爾瑪臉上的潮紅稍減,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學生一樣,開心地點點頭。
“順便一句,”眯眼笑著的星辰王子突然話鋒一轉,挑挑眉毛:
“你背誦的是哪裡的台詞?”
本來興奮不已的塞爾瑪,像是乾了壞事被抓住的學生一樣,微微一僵。
“我……”
她的小臉耷拉下來,在眼鏡後麵眨了眨眼,失去了剛剛慷慨激昂的所有威勢,可憐巴巴地看著泰爾斯。
泰爾斯微微蹙眉,目光裡寫滿了“嗯?”這個詞。
看著王子的表情,塞爾瑪下意識地一縮。
一秒後,她弱弱地開口,胸口一沉一浮,小臉煞白:“《埃拉多斯戲劇集》,第十篇,《黑騎士之死》……”
塞爾瑪扁著嘴巴,委屈地道:“遠古帝國審判長埃爾鬆·斯萊德,對‘黑騎士’尤瑟利·安德弑殺至高皇帝一案的控訴台詞。”
“我修改了一點點……”
泰爾斯微微一愣,旋即啞然失笑。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捏了捏塞爾瑪的臉。
女孩兒怔怔地看著他,不知何以回應。
就在此時。
“塞爾瑪小姐,”萊科大公的聲音傳來,把兩個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對於沃爾頓家族和龍霄城的損失,我致以深切的哀悼。”
隻見老大公緩緩走到長方桌前,慢慢坐下:“陛下的不幸,也是埃克斯特的不幸。”
塞爾瑪臉色一白。
但泰爾斯卻露出了笑容。
其他大公們彼此對視一眼,神態各異,隻有倫巴麵無表情,不知心思何物。
“但你的年紀還太小,無法理解這一切的發生,”萊科大公的眼裡閃現奇異的光芒,禿頭的大公用他特有的、蒼老卻敦厚的嗓音緩緩道:“我建議您,不要聽信敵國王子的一麵之詞——比如陛下是被刺殺身亡的。”
聽到這裡,羅尼大公怪裡怪氣地哼了一聲,馬上迎來特盧迪達的怒目而視。
塞爾瑪咬了咬下唇。
“我,我站在龍霄城的土地上,親眼看著努恩……陛下……人頭落地,”想起那一幕可怕的景象,她竭儘全力抑製著身體的發抖:“看著天生之王,死於,死於卑鄙拙劣的刺殺……”
“孩子!”萊科大公怒目圓睜,打斷了她:“沃爾頓小姐!”
“我尊敬你的祖父。”
“但也請不必懷疑我們對北地,對埃克斯特的忠誠,我們之所以站在這裡,恰恰是為了埃克斯特的未來!”萊科大公冷冷地道,“在那個未來麵前,在埃克斯特麵前,無論是你或者我,乃至於努恩陛下,都不過是塵埃之於大漠,微不足道——即使對沃爾頓家族也是如此!”
塞爾瑪愣住了,一時語塞。
她的身後,泰爾斯微微歎息。
“我們的決定也很艱難,”特盧迪達大公歎了一口氣,似乎很痛心地擺擺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隻不過不是現在而已。”
羅尼抱緊了手臂,臉色難看。
“當然,如果您不理解,”奧勒修大公淡淡地道,語氣裡隱藏威脅:“我們也彆無選擇,隻能忍痛無奈地勸導您配合。”
倫巴依舊死死地盯著泰爾斯,一言不發,仿佛那才是他最大的威脅。
大廳又是一靜。
“配合?”塞爾瑪蹙著眉頭,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景的她頗有些慌亂和不知所措,“你們……”
但她的手臂微微一緊。
塞爾瑪奇怪地向王子看去。
她的身邊,泰爾斯靜靜地注視著女孩兒紅撲撲的臉蛋。
塞爾瑪被他盯得有些窘迫。
泰爾斯緩緩吐出一口氣。
“夠了,我的女士,你做得足夠好了。”
在塞爾瑪的眼裡,來自星辰的男孩露出他最燦爛的微笑,溫和地搖了搖頭:“接下來的事情……”
“交給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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