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蒂直視著尼寇萊,笑容慢慢蒸發:
“而我現在看著你,不也是一樣嗎?”
隕星者搖搖頭。
他的臉色黯淡下來:“我們本該是最忠誠,最純粹,最光榮的白刃衛隊……”
“我們也曾經熱血、驕傲、暢快地並肩戰鬥,為了埃克斯特拋頭灑血。”
“究竟是什麼,讓我們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蒙蒂打斷了他。
“你還不明白嗎,刺頭?”
“是啊,我們的確是,是最忠誠,最純粹,最光榮的白刃衛隊,”他低沉著嗓音,聽上去就像是垂死病人的無望掙紮:
“可是看看衛隊曆史上那些閃耀的名字,哪一個不是出身高貴,血統純正的傳奇——甚至對貴族而言,進入白刃衛隊為國王服務,都是一種榮耀。”
蒙蒂緩緩抬起目光。
“但是,當卡斯蘭打破慣例,開始從平民中拔擢白刃衛隊,當他睜開銳利的雙眼,從上過戰場的士兵裡精挑細選出我們這些下等人,訓練我們成為龍之近衛的時候……”
蒙蒂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事情就變了,結果也已經注定了。”
“我們跟那些多年傳承的貴族統治者們,格格不入。”
尼寇萊怔然無語。
蒙蒂輕笑一聲,想起過去:“我記得很清楚,在禦前會議站崗的第一天,無論是有頭銜封地的貴族,還是隻有榮譽稱號的官僚,甚至出身高貴的老衛隊,沒有人看得起我們——白刃的玷汙者,這就是他們對我們的稱呼。”
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尼寇萊:“我們永遠也融不進去。”
尼寇萊低下了頭。
“以賽亞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乾脆去了哨望領,去最危險,也最單純的三十八哨望地,在敵人和我方之間做著做純粹的選擇。”
“而衛隊裡剩下的人……”
“看看我,看看邁爾克,看看卡洛斯,看看希瓦,看看賈斯汀,看看我們各自的下場,再看看你自己……”蒙蒂說著說著,自己就笑了起來。
笑聲悲涼。
隕星者眉頭一皺。
“你辛辛苦苦乾了那麼多年,甚至在斷龍要塞下擊殺了‘星辰屠夫’賀拉斯·璨星,十幾年來威名赫赫——也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勳爵,連英靈宮的宴會都沒有資格列席。”
“記得幾天前的聽政日嗎?”
蒙蒂好笑地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史上最大的笨蛋:“當你,身為龍霄城女大公的保護者,會議秩序的維護者,開口說話的時候,龍霄城的伯爵和子爵們,他們之中哪一個人,會把你放在眼裡?”
尼寇萊看著蒙蒂的不屑笑容,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我們永遠沒法明白,”蒙蒂麵色一肅:“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心裡想的都是什麼。”
亡號鴉的呼吸急促起來,往昔的黑暗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現任的威蘭領大公,雷比恩·奧勒修曾經兩次被異母弟弟下毒,但沒人知道,那些毒都是努恩命令我和卡斯蘭下的手,好讓雷比恩嫁禍給他的弟弟,最終成為大公——可是在事成之後,努恩又讓我把他那位毫不知情的弟弟安全地搶出來,作為遙製威蘭領的工具……”
“記得你接過代理隊長不久,龍霄城那次大規模的東向剿匪嗎?事實上,我也是那群匪徒的一員:龍霄城派我混進這個強盜窩裡,給他們輸送軍火,壯大實力,好讓他們肆無忌憚地龍霄城自己的商隊——所以努恩王就有了借口向冰川海大公發難。”
亡號鴉頹然道:“他們的權力遊戲,我們永遠都不會理解。”
聽著對方的敘述,隕星者的呼吸也不由得隨之加快。
“蘇裡爾死後,我看似一氣之下放棄白刃,投靠祈遠城,事實上,我是龍霄城派到祈遠城的間諜,繼續替努恩王監視著羅尼家族的動向,不時挑動他們的封臣造反。”
蒙蒂喘了一口氣。
“再後來,努恩死了,”蒙蒂垂下頭顱,麵色黯然:
“我這柄黑暗中的刀鋒,突然失去了大部分的意義——可更諷刺的來了:我的監視對象,祈遠城那位名聲在外的耿直大公,庫裡坤·羅尼突然找到了我,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是努恩王的烏鴉,國王的間諜!”
說到這裡,蒙蒂誇張地哈哈大笑:“但那個深藏不露的混蛋,他就這麼裝作毫不知情地跟我演了十二年的大戲!直到努恩王去世!哈哈哈哈!”
“而羅尼告訴我,其實努恩也心知肚明他看穿了我的潛伏,但他們兩個彼此提防的對手,就像演啞劇一樣彼此裝作不知,唯獨我吊在中間——哈哈哈哈,演戲演了十二年啊!”
“十二年!他們都不會累的嗎?”
蒙蒂的笑容很誇張,很畸形。
尼寇萊苦澀地看著蒙蒂,心裡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他知道,蒙蒂也不覺得好笑。
亡號鴉終於笑夠了。
他沉下臉色,仿佛回到了黑暗的深淵:“數十年來,我學著他們的做法,學著我永遠也不明白的遊戲,無時無刻不戴著麵具,偽裝自己,隨時準備變臉。”
蒙蒂輕輕**著自己的臉龐,有些失神。
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肌膚。
“有時候,我回到龍霄城,回到白刃衛隊,試著卸下偽裝,卻發現自己卻連跟弟兄們喝酒,都習慣了演戲……”
蒙蒂深吸一口氣:“我甚至有種錯覺:麵具才是真正的我,隻有戴上麵具,我才算卸下了偽裝。”
亡號鴉痛苦地咳嗽了幾口,神色失落:
“可是在那裡,隻有在那裡,在阿黛爾親手打理的鮮血庭院裡,癡迷地望著她的麵容時,我才能感覺到:也許我不隻是一副麵具。”
蒙蒂抬起頭,摸著自己的臉,擠出一個麻木的笑容:“我也有著自己的感情和信仰。”
他微微一顫,仿佛要印證什麼的似的,機械地重複道:
“不隻是麵具。”
隕星者沉默著。
然後,數秒之後,蒙蒂做了幾個深呼吸了,居然扶著岩壁,穩穩地站了起來。
這一次,蒙蒂搖晃了幾下,卻沒有再次摔倒。
隕星者倏然色變!
糟糕。
蒙蒂已經站了起來,隨時可以移動,去取他的弩弓。
而自己……
尼寇萊看著肩膀上的弩箭,恨恨咬牙。
這個“撐到最後”的遊戲,看來勝負已分。
到最後了嗎?
尼寇萊再次握住肩膀上的弩箭,不顧劇痛,試圖逃離它的鉗製。
“但她還是走了。”
蒙蒂落寞的聲音傳來。
“那個秘科派來的操蛋刺客,大概是個新手,”亡號鴉吃吃笑著,但隕星者卻聽得出其中的寒意:
“就像我剛入這一行的時候一樣,他麵對孩子,無法下手……最終連累了阿黛爾。”
他的情緒低落下去:“她的死,把我稍有意義的人生,重新丟回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蒙蒂的表情慢慢變得猙獰:“更深,更黑,更暗。”
尼寇萊痛吼出聲,但他肩膀上的弩箭依舊難以拔出,情急之下,他試著反過來抵住岩壁,試圖把自己“抽”出來。
蒙蒂甩了甩腦袋,小心翼翼地伸出燒傷的手臂作為平衡,踏出了第一步。
“白刃衛隊存在的意義,就是成為保衛北地的利刃。”
“但我,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了,”蒙蒂陰沉地道:“於是我不找了——活著就是意義,這就夠了。”
尼寇萊麵容扭曲,竭儘全力,但弩箭似乎卡死在了骨頭中間,難以動彈。
“隻要能生存下去,”蒙蒂的聲音在繼續,“哪管我的忠誠屬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