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爾斯不知道星辰貴族們平日的宴會秩序是怎樣的,但至少從這場名義上由他召開的王室宴會來看,星辰人們的餐桌禮儀比北地人們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宴會還處在入席階段,人們往來寒暄卻秩序井然,男女交錯而坐,相處得體自然,仆人侍者來去服務有條不紊,衛兵看守行蹤低調幾近無形,就連助興的小醜和吟遊者都樂聲適當,演出有度,從不跨越關鍵區域,煩擾賓客。
泰爾斯忍不住又想起努恩王在英靈宮裡召開的那場宴會,心中不由為小滑頭遺憾一秒——但他隨即想起後者此刻生死不明,於是調侃的默哀變成了徹底的黯然。
“陛下來了!”
“國王萬歲!”
“王後萬歲!”
國王的隊伍進入廳中,原本安靜下來的閔迪思廳炸開了鍋,此起彼伏的問候聲與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
“願您身體安康!”
“天佑星辰……”
“祝賀您和公爵閣下父子團圓……”
宴會廳裡好像多了一個以凱瑟爾王為中心的巨大漩渦,力道十足而不可抵擋,它把從榮譽伯爵到實封男爵,從受邀官員到榮譽役兵的一乾賓客吸得離座而起,蟻聚而來,直到他們進入安全距離,撞上不假辭色的王室衛隊們,才如夢初醒。
前排的不少賓客們恭謹屈膝,下跪行禮,但得體的禮儀無法掩蓋他們急不可耐的態度。
“頓納河的萊克默裡家族向您致意……”
“陛下,我代表東城警戒廳的全體成員……”
“往前一點,儘量讓陛下看見我們,但也不能太刻意,免得禦前失儀……”
“陛下,您還記得祭壇戰役的哈紮德嗎?”
泰爾斯看著這一切,看著圍著凱瑟爾王的賓客們爭相覲見,從前到後地躬身行禮,像是被成排收割的稻草。
鐮刀所到,稻草傾倒。
泰爾斯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圍觀過的冥夜神殿話劇,講述災禍降臨的那一幕裡,舞台上扮演“善良民眾”的演員們也是如此,在災禍滅世的情節裡,跟隨著緊張沉重的幕後伴奏,在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災禍”麵前呼天搶地,紛紛倒下。
唯一不同的是,這些“稻草”倒下之後,又緩緩複起,若有若無地,向泰爾斯的位置傾斜,帶來收斂卻複雜的目光。
凱瑟爾王神色如常而步伐穩重,他身旁的柯雅王後則溫柔點頭,連連微笑,他們就這樣一者沉默威嚴,一者和藹可親,雙雙挽手向前,步步向上,走向兩級台階之上,麵向整個宴會廳、也是獨屬於王室的最高席次。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被吸進了國王引發的“漩渦”:
東海公爵兼首相鮑勃·庫倫笑容可掬地坐在第二階的長桌上,被交好的東海領貴族們簇擁著,前來向首相致意的中央官員和重要貴族們絡繹不絕,他們熱情寒暄推杯換盞,耐心地等待著國王與王子的蒞臨,時不時來幾句你應我和的讚美,感歎王國有後,星辰將興。
詹恩·凱文迪爾公爵則坐在庫倫首相的對麵。許多帶著期待來到長桌旁,卻未能鼓起勇氣覲見首相的下級官僚和新富商人們,都選擇了向這位坐擁南岸領的年輕權貴表達他們的敬意,他們在公爵的鼓勵下漸漸放開拘束,談笑風生,且在離去時連連讚歎鳶尾花主人的平易近人與高貴真誠。
與這張桌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同一階卻偏僻不少的另一張長桌:戴著鐐銬、須發垂肩的北境公爵瓦爾·亞倫德默默地坐在一頭,他無視著周圍人異樣的探究目光,自斟自飲,身後站著幾位寸步不離的王室衛隊,除了世交舊識外,就隻有幾位性格耿直的北境貴族以及曾與他並肩作戰的榮譽役兵們敢於上前問候。
長桌另一端則坐著姿態隨性的崖地公爵廓斯德·南垂斯特,巨角鹿的主人獨目陰冷,打量著國王引發的轟動,時不時向對麵的瓦爾公爵舉杯示意,許多家世深厚、與北境和崖地關係匪淺的貴族們前來向他致意,但比起首相和鳶尾花公爵,這一桌隻能算是冷冷清清。
相比之下,緊緊挨著公爵長桌的第三階席次則和諧許多,這裡坐著的人物也許不比守護公爵和敕封伯爵們高貴,重要之處卻猶有甚之,例如禦前會議的中樞政要,永星城市內的各部官僚,工商行業的重要行首。
以及包括“璨星七侍”在內的中央領世襲地主們。
“人真多啊,不是麼,”史陀男爵麵無表情地看著國王:
“光是公爵就有四位……”
史陀男爵頓了一下。
他看見那位與伊麗絲公主結伴到來的少年,輕聲一笑:
“抱歉,五位。”
“的確,鳶尾花和太陽劍盾就算了,至於巨角鹿跟白鷹,包括許多人……”同一桌上,天鵝郡的艾德裡安子爵表示讚同,向著長桌對麵的巴尼夫人感歎,目光卻聚焦在她的兒子,以及他手上的“玩具”上: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了呢。”
“少主歸來,王國穩固,自然盛況空前,可喜可賀,”巴尼夫人微笑以應,滴水不漏,順便小聲督促著低頭把玩九芒星徽章的兒子:
“盧瑟,聽媽媽的話,先把公爵的禮物收起來,看看,餐桌上有好多好玩兒的呢。”
那邊廂,d.d的父親,老多伊爾男爵轉過頭,興致勃勃地跟隔壁桌的一位市場官僚介紹:
“所以,今年我領地裡的糧食豐收,糧倉都堆不下了……隻是您知道,穀賤傷農嘛,如果您能依照法令,照章辦事,在外地人來購糧的時候,把本地的農糧市場價訂高……我是說,不妨訂得合理一點……哦,這樣啊,理解理解,畢竟你們也要照章辦事嘛……”
“對了,你看見星湖公爵身後那兩名衛士了嗎,注意比較帥的那個……誒,那正是犬子丹尼爾·多伊爾,他守護王室,忠心耿耿,深得泰爾斯公爵的信任……所以啊,有他在這裡,我每次來閔迪思廳就像回家一樣……”
“旁邊那個一臉嚴肅的大個子,那是嘉倫·哥洛佛,跟我兒子一起服務公爵閣下的至交好友,手足兄弟!也是哥洛佛子爵的異母弟弟……哪個哥洛佛?哦,你知道,就是湖山郡子爵,洛薩諾·哥洛佛,璨星七侍之一,王國財稅廳的中流砥柱……”
“噢?什麼?您改主意了?也覺得穀賤傷農?要回去重新查查相關法令,調整定價?哎喲喂,大人啊,我果然沒看錯你!說實話,我這個人性子高潔自許,一般不怎麼看得上那些庸碌俗氣之徒,也隻有和大人您這樣憂國憂民照章辦事的好人,是難得一見如故啊……來來來喝酒喝酒……”
隨著國王一行的步伐漸近,這些高貴長桌上的大人們也停止了交談,他們不似許多來賓一樣,激動得前赴後繼不顧儀態,但也紛紛從長桌上起立,恭謹致意。
“行禮就不必了,諸位,”泰爾斯望著國王走過大廳中央,踏上緩階,從最普通的席次一路走過公爵們的長桌,聽著他緩緩開口:
“若等你們一個個親完我的戒指,那我們到天亮都開始不了。”
國王語氣毫不在意,其中厚重卻縈繞大廳。
卻讓泰爾斯心中一凜,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那裡沒有戒指。
“注意自己的表現,”身邊的伊麗絲姑姑注意到他的反常,雖然笑靨如故,語氣卻少有地嚴厲起來:“也許姬妮可以不在意,但是你……”
泰爾斯隻感覺手臂一緊。
“你是王子,麵對整個王國,神態,表情,目光,語氣……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過分解讀。”
姑姑挽著他,話語卻充滿力量,讓泰爾斯不由得直起腰,調整儀態:
“穿好你的鎧甲,或用姬妮的話說:舉起你的盾牌。”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竭力讓笑容變得自然。
在宮廷總管昆廷男爵和王室衛隊長艾德裡安的引導下,國王挽著王後,無比熟稔地踏上最高一階的席次,悠然安坐。
麵對來賓,俯瞰大廳。
而泰爾斯則在馬略斯和基爾伯特的示意下,在低國王一級的長桌上落座,伊麗絲姑姑和姬妮坐在他的左側,兩人都向他投來關切的目光。
數米之外,隔壁桌的詹恩·凱文迪爾則向泰爾斯露出一個意蘊深遠的笑容。
無數目光齊齊向上,聚焦到這寥寥幾桌的人身上。
來賓們表情不一,反應各異,從他的角度一覽無遺。
當然,在國王的角度,泰爾斯的動作,想必也是一樣。
泰爾斯聽著自己的心跳,卻很不“職業”地走了一秒神,他突然想起前世的記憶裡,站上講台的那個瞬間,你學生時代曾經有的僥幸與幻想都會被統統粉碎:
原來數千個日子裡,你在講台、在書桌底下,那些自以為隱蔽低調、無人發現的小動作,老師們都看得一清二楚,毫無遺漏。
但他們依舊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依舊耐心地、笑眯眯地繼續講課。
好像台下的學生們都是認真聽講的好孩子,不是麼?
此刻,泰爾斯便維持著微笑,靜靜地看著廳裡的“好學生”們,突然對國王席次的高度有了明悟。
“該死,僵屍,你往那兒坐一點,不然待會兒漂亮女仆們……我是說侍從們送餐過不去……”多伊爾咬牙切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地兒也太窄了吧,真的是給王子準備的嗎?巴尼家的莊園宴會都比這寬……”
“還是說,近侍們就沒有人權……”
隔壁,與基爾伯特同桌的馬略斯一個眼刀剜了過來。
d.d的低聲抱怨立刻消失在泰爾斯耳邊。
宴會廳慢慢從嘈雜變得安靜。
東海領的主人兼首相,庫倫公爵笑眯眯地從桌子上起身,他先伸手止住音樂,再向國王行禮,碩大的肚子幾乎把重重的長桌拱退好幾寸。
“陛下,永星城好久沒有這麼大的王室宴會了,此乃國之盛事……”
但凱瑟爾五世隻是輕輕揮手,毫不在意地把首相大人的話堵在他嘴裡。
“我知曉你們為何而來。”
“你們也清楚我為何在此。”
國王冷冷的聲音回蕩在大廳裡,就像他無數次的禦前會議,恍惚間降低了氣溫:
“就不必浪費時間了。”
顯然準備了一大堆開場話的庫倫首相噎了一下。
隻見凱瑟爾王靠上椅子,淡淡道:
“開吃吧。”
大廳裡,前來參加稀罕的王室宴會,期待著喜慶和熱情的來賓們齊齊一愣!
啊?
那個瞬間,無論是從容得體的爵爺大人們,還是盛裝打扮的夫人小姐們,抑或是鼓足了勁要在這裡揚名的表演者們,費儘心力維持秩序的衛兵仆侍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