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把話說開,事情就簡單多了。”
書桌後,泰爾斯輕輕鼓掌:
“兩位卡拉比揚小姐,讓我們來談筆生意吧。”
卡莎和琪娜對視一眼,在黑色的折扇後不屑輕哼:
“您要我們就此住手?”
“放棄對抗,幫您馴服翡翠城?”
“好讓您罷黜詹恩大人?”
“體麵地政變奪權?”
惡魔雙胞胎來回揮動折扇,神色殘酷煞有介事:
“再把鳶尾花大卸八塊。”
“將空明宮搓扁揉圓。”
“南岸富庶歸禦帑。”
“翡翠繁華雲煙散?”
“一人一句,把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泰爾斯張開雙臂,溫柔一笑,“我就喜歡你們這一點。”
姐妹倆齊齊冷笑一聲,手上一抖,黑扇再翻!
扇麵上描畫的是更加晦澀難懂的粗穢方言:
【靠背靠木靠懶覺。】
【駕崩駕塞駕雞麥。】
兩把扇子放在一處,相鄰處還組出一小句話:
【夭壽囡仔】
泰爾斯看了半天也沒明白。
“這是什麼意思?”
卡莎笑容滿麵:
“方言。意思是殿下您說得真好。”
琪娜雙眼閃光:
“簡直讓我們受寵若驚。”
“噢,謝謝,”泰爾斯不禁皺眉,卻也不願深究,“那你們的答複是?”
“不可能。”卡莎拒絕道。
“不現實。”琪娜冷笑道。
泰爾斯挑起眉毛。
“要知道,我們花了這麼多心血和小錢錢……”卡莎眯起眼睛。
“就為了把這堆叫翡翠城的積木拆得七零八落,搖搖欲墜……”琪娜專心地挑著指甲。
“現在又要我們把它完完整整地拚回去?”
“內心該留下多少陰影和空洞,遺憾和失意?”
泰爾斯歎了口氣,靠上椅背。
“關於你們陽奉陰違,居中作梗禍亂翡翠城的事情,我還沒來得及上報複興宮,”他沉聲道,“須知,你們的哥哥在王都,正因為違禁闖宮,停職反省。”
兩姐妹沒有如泰爾斯料想般麵色大變,隻是眼神微冷。
“哦,那還多虧了您呢!”
“天底下最孝順父親的王子!”
泰爾斯抬起眼神:
“那我再問一遍:你們的答複是?”
雙胞胎對視一眼,斬釘截鐵:
“不!”
泰爾斯皺起眉頭。
“您儘管就去找陛下告禦狀吧!”
“然後告訴我們結果?”
“最好給蠢哥哥留個全屍!”
“至少可以拿線縫起來那種!”
麵對兩位笑得越發燦爛的少女,泰爾斯不禁皺起眉頭。
“你們,你們真的是科恩的妹妹,親生妹妹?”
兩位少女交換眼神,捂嘴一笑:
“當然是啦!”
“隻不過在家族麵前……”
卡莎笑容一收,語氣一冷:
“個人根本無足輕重。”
琪娜冷哼道:
“哪怕是家族繼承人。”
“況且,卡拉比揚舍得讓繼承人待在王都,待在複興宮眼皮底下,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就像您待在龍霄城。”
無論是最後一句話的內容,還是話語中的冷酷意味,都讓泰爾斯心情一沉。
“看來,之前是我猜錯了。”
泰爾斯回過神來,長歎一聲:
“你們前來翡翠城,不是為了科恩闖宮一事擦屁股的。”
他認真地看向兩位笑容漸冷的少女。
“你們,或者卡拉比揚家真正在意的,隻是這場複興宮與空明宮、永星城與翡翠城之間,事關王國未來的政治博弈本身。”
卡莎和琪娜沒有說話。
泰爾斯繼續道:
“卡拉比揚家真正擔心的是:如果你們這趟不來,不參與這場席卷南岸、影響星辰格局的政變,那不管結果如何,雙塔長劍以後在南岸領,都可能寸步難行。”
泰爾斯不屑道:
“在這個目標前,科恩·卡拉比揚頂多算是個添頭,對吧?”
兩姐妹冷笑一聲。
“他是添頭……”
“您卻不是。”
泰爾斯表情一變:
“什麼意思?”
兩位卡拉比揚小姐交換眼神。
“事已至此,小泰泰,翡翠城失控脫節,每況愈下,一環接一環。”
“可你卻一意孤行,要力排眾議降罪詹恩,以撤換公爵。”
“事態惟有更糟更壞。”
“更加不可挽回。”
“不滿你的人絕不止是醜八怪希萊,暗中使力的也絕不止卡拉比揚。”
“各行各業都會有人反抗你,至少陽奉陰違惡心你。”
“時局日下,支持你的人也不免開始質疑。”
“更多的人們就此逃離。”
“至少也是貌合神離。”
“而你卻無能為力。”
“隻能坐看繁華沉寂。”
“民生凋敝。”
“遑論拿下南岸,充盈國庫,贏回陛下信任。”
“擴張王權,提高聲望,為自己的王座堅實夯基?”
泰爾斯沉默著,越聽越是皺眉。
卡莎和琪娜雙雙一笑,語氣一轉:
“而事到如今,您非但不思萬全之策,反而揪著細枝末節,想著推脫卸責?”
“把自己執政不力的過錯,全數怪在下級封臣的身上?”
“甚至還要上告禦狀,拿我們的蠢哥哥,拿他人的軟肋威脅出氣?”
“打輸了架就找家長?拚不過人就拚爹媽?”
卡拉比揚姐妹冷笑著:
“咱哥哥死不死的,無關緊要……”
“卡拉比揚遭罪也沒啥大不了……”
“但這卻會打擊凱瑟爾陛下對您本就所剩無幾的信任。”
“更令整個王國知曉:他們的王位繼承人軟弱無能,才不配位。”
“是個推諉卸責,欺軟怕硬,離開複興宮和裙帶關係就一無是處的小紈絝。”
“還是個剛愎自用,刮地三尺,富庶之鄉都能治成廢墟一片的小廢物。”
兩位小姐甜美溫柔的嗓音就此落下。
該死。
聽完這段有恃無恐的剖析,泰爾斯不得不閉上眼睛,輕輕地揉搓自己的額頭。
威脅她們並沒有用。
泰爾斯心底裡的聲音冷靜地分析:
她們知道你自身難保。
你讓她們倒黴的前提,是自己先倒黴。
那麼……他該怎麼辦?
“不錯,很敏銳,也很現實,”泰爾斯歎出一口長氣,“抱歉,但我是真的想再問一句:你倆真是科恩的妹妹?”
卡莎和琪娜相視一笑,溫柔地看向泰爾斯。
“那小泰泰你,真是位高權重的星湖公爵?”
“不可動搖的王位繼承人?”
“英勇的璨星血裔?”
“鐵腕王之子?”
卡莎笑道:
“真的血液鎏金?”
琪娜好奇地舔舔嘴:
“日照之下,閃閃發光?”
泰爾斯不禁嗤聲失笑。
兩位小姐同樣捂嘴而笑。
仿佛這不過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閒話家常。
哪來什麼刀光劍影,人心險惡?
“那為什麼是詹恩?”
兩位少女笑靨如花:“對不起?”
“我是說,我很好奇,”泰爾斯支起下巴,表情凝重,“這場政治風暴裡,你們為什麼要效忠詹恩,站在鳶尾花那一邊,甚至不惜親自下場,冒險又費事?”
卡莎和琪娜齊齊一怔。
但她們反應極快,滴水不漏:
“您問為什麼?”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兩人眼前一亮,手舞足蹈:
“詹恩大人乃是南岸公爵,翡翠城主。”
“空明宮執政,鳶尾花家主,王國的股肱重臣!”
“我們的家族世交。”
“忠實的政治血盟!”
“寧因友故。”
“不以敵亡!”
“自然要站在一起。”
“抵禦外侮!”
“若要我們背叛他……”卡莎拖長尾音,看向琪娜。
“得加錢?”泰爾斯突然開口。
原本一唱一和的雙胞胎經此打斷,頓時愣住。
“加什麼?”
“什麼錢?”
“抱歉,”泰爾斯擺手忍笑,“西荒的某個笑話,不用在意。”
兩位卡拉比揚對視一眼,齊齊皺眉。
“不妙,姐妹。”
琪娜扭過頭,把臉藏在折扇後,低聲開口。
“他學會打亂我們的節奏了。”
卡莎舉起折扇遮住下巴,點點頭。
“這可如何是好?”
“隻好拿出聲樂課上的全部本事……”
“你們知道,”泰爾斯輕笑著提高音量,“我能聽見你們……”
卡莎琪娜猛地抬頭,氣急敗壞:
“我們知道!!!”
泰爾斯毫無慍色,輕聲開口:“但是他不行。”
“誰不行?”
“什麼不行?”
“詹恩·凱文迪爾,如果他求你們合作的條件,就是跟卡拉比揚聯姻的話……”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正色道:
“相信我,他不行。”
原本氣勢洶洶的的雙胞胎聞言一愣:
“他不行什麼?”
“他什麼不行?”
卡莎和琪娜麵色微變,但卻應變極快,她們一個驚喜攏手,一個羞澀捂臉:
“噫!哎呀,您說這個乾什麼……”
“怎麼好當著姑娘家說這事兒……”
“不要把人家的真心願望說出來嘛!”
“說出來不靈了怎麼辦……”
“姑娘家要矜持自製,羞澀秀美……”
“尤其是在婚姻大事麵前……”
泰爾斯歎息道:
“相信我,他不會是個好丈夫的。”
書房裡再度安靜下去。
卡莎和琪娜對望一眼,擺出輕蔑與不屑。
“他說什麼?”
“他說詹恩大人不是個好老公?”
兩姐妹爆發諷刺的大笑:
“怎麼可能!”
“公爵大人明明年少多金!”
“年富力強!”
“位高權重!”
“富甲天下!”
“他還有個好爸爸……”
“特彆是有個好爸爸……”
“最好的爸爸……”
“他的父親死了,”泰爾斯麵無表情,“詹恩就是因此失勢的。”
“所以才是個好爸爸啊!”
“有時候,死掉的爸爸才是最好的爸爸!”
泰爾斯狠狠蹙眉。
“但我敢肯定,詹恩絕對不會婚後早死,從而讓你們變成有錢有權有頭銜,還不用受丈夫鉗製的公爵遺孀,巨富寡婦。”
卡莎和琪娜的嬌笑聲遽然一收。
“沒錯,我聽見了你們這幾天的閒話,”泰爾斯聳聳肩,“尤其是關於丈夫早死、你們好做寡婦的部分……”
泰爾斯話語一頓,目光閃爍。
“但如我所說,我聽見了,也聽進去了,可詹恩不行。他不會聽見,也不會聽懂。”
那一刻,兩姐妹看向泰爾斯的眼神不一樣了。
隻見她們對望一眼,撲哧一笑。
“哎呀,丈夫早死……那隻是隨口說說的氣話啦!”
“客氣話!”
“您啊可千萬彆當真……”
“彆當太真!”
泰爾斯冷冷打斷她們:
“但以我對詹恩的了解,他若跟你們結婚,非但不會早早死去讓你們撿便宜……”
兩位卡拉比揚小姐笑容微滯。
泰爾斯的嚴肅起來:
“大概還會把你們從嫁妝名望到娘家勢力再到陣營立場,乃至生育後代的所有價值全數榨乾,若你們有任何覬覦之心非分之想,就狠心送你們兩張公海旅遊單程票,完事了還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化身完美好鰥夫,再潛移默化地操縱風評,讓人覺得一切過錯都在死掉的妻子身上,而他隻是個深情的好男人,負責的好家長,永遠的好丈夫。”
姐妹倆的笑容漸漸消失。
泰爾斯輕聲加碼:
“欺瞞、利用、防備、製約、毀滅……就像他對下屬,對臣仆,對想除之而後快的對手們,甚至對某些盟友們所做的一樣——比如卡拉比揚?”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看向麵無表情的姐妹倆:
“當然咯,想必這些……你們事前都知道?”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隻見卡莎·卡拉比揚冷哼一聲,她向後仰坐,拉起裙子,姿勢不雅地搭起二郎腿。
琪娜·卡拉比揚同樣鬆鬆垮垮地歪著身子倚上扶手。
無論卡莎還是琪娜,她們臉上的笑容早已不見蹤影。
“看來,您還真是了解他啊。”卡莎冷冷道。
“也許你才更適合嫁給他?”琪娜諷刺道。
跟之前相比,她們的聲音變得深沉冷酷,不再甜美可愛。
插科打諢和搞怪幽默,都在這一刻消失無跡。
“既然如此,”倒是泰爾斯微微一笑,“你們還想找他做丈夫嗎?”
那一刻,書房裡的三人六目相對,沉默不語。
“事實上,”卡莎冷笑搖頭,“我們根本不需要丈夫。”
跟之前相比,她們的聲音變得深沉冷酷,不再甜美可愛。
“隻是這個世界,需要我們有個丈夫。”琪娜麵無表情。
插科打諢和搞怪幽默,都在這一刻消失無跡。
“至少表現得像需要一個丈夫。”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早死的丈夫。”
“來讓世界覺得我們有個丈夫。”
“至少‘有過’丈夫。”
雙胞胎齊齊哼聲:
“滿意了吧?”
“是麼,”麵對她們嚴肅的樣子,泰爾斯反倒輕鬆了許多,不再促狹拘謹,“但曆史上,同在南岸的凱文迪爾和卡拉比揚門當戶對,屢屢聯姻,家譜可是連得很緊……”
“放心,殿下,”卡莎輕聲開口,卻不容置疑,“這次,我們和翡翠城的合作裡,可沒有聯姻一說。”
“彆吃醋,小泰泰,你還是有機會橫刀奪愛的。”琪娜冷冷道。
雙胞胎死死盯著泰爾斯,像是要把他吃掉。
泰爾斯聽罷頷首,沉吟片刻。
“哦,那就好,但你們真不考慮一下?若要與詹恩合作,聯姻也許是保證雙方……”
“夠了,殿下,不必再費心刺探了。”
卡莎冷冷出聲,打斷了話題:“關於卡拉比揚家為何會與公爵大人合作……”
“殿下既然查到了我們這兒,”琪娜哼聲道,“難道不該心知肚明嗎?”
“哦?煩請為我開解?”
泰爾斯友好地托了托雙手,示意他洗耳恭聽。
卡莎冷笑道:
“我們與凱文迪爾,可不僅僅是地理上離得近。”
琪娜嘖聲開口:
“也不隻是家譜連得緊。”
這對雙胞胎仿佛心有靈犀,即便在嚴肅談正事的時候,也能一前一後地彼此接話,幾如一人:
“這麼多年來,翡翠城興盛繁華,南岸領富庶發達。”
“而沃拉領乘其東風,扶搖直上。”
“均有賴於空明宮代代鞏固,廣布南岸的變革新政。”
“日趨完善的治理製度,日見穩定的商市根基。”
“是,我有所耳聞,”泰爾斯凝重點頭,“自‘鸚鵡公’費德裡科奠基而始,南岸領便一以貫之,百年來穩步發展,少有反複,直至如今。”
堪為星辰楷模。
卡拉比揚姐妹冷哼繼續:
“那您就該曉得,我們所倚重的衣食生意,行業生計……”
“支持和依賴我們的門生故吏,夥伴盟友……”
“早已在翡翠城所開墾的土壤裡生根發芽。”
“借鳶尾花所延展的根莖支撐身體。”
“農工匠作,商團貿易,均仰賴其間。”
“法政治理,領地經營,皆相通相連。”
“乃至我們自己封地的百姓人家……”
“甚至您身上的這套手工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