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大門出來已是兩小時後了。戶外下起蒙蒙細雨,初春時節乍暖還寒,當你以為可以迎接溫暖時,氣溫會突然降得猝不及防。
在這座大城市裡,路上幾乎沒有白天夜晚的區分,各處人來人往。晚上出來夜遊的未必隻有年輕人,各種年齡階層的人幾乎都能在深夜的街上被發現。很多看似“孤魂野鬼”,其實隻是剛剛加完班的可憐上班族。
越是繁華發達的都市,貌似人與人緊密相連,實際上卻像這初春日子,時不時給人個透心涼。
縫完二十多針後,花盛的腦袋包上了厚厚的紗布活像個木乃伊。花盛說道“徐哥,這在網絡做水軍的活看來掙不到什麼錢,半年你就把老本都賠光了,還欠上一屁股的債。不如找找其它事情做吧。”
徐哥拿了根香煙放進嘴裡,從上到下摸了半天掏出個便利店買的一次性打火機,慢慢點上,然後深深吸了兩口“過陣子,應該就會好些。”
花盛問道“嫂子過世該有半年了吧,這半年你也真是不容易。她家裡人還好麼?”
“家裡人一開始接受不了,人心都是肉長的,父母就這一個女兒,和我這農村來的在一起沒多久就結婚,本來就心存芥蒂。一開始生意順利還好,沒想到後來一塌糊塗。本想去濟州島旅遊散心,誰知會發生這種事。”
花盛說“懸崖旁邊本來就不該去,就為了拍幾張照片,結果把命也搭上了。”
徐哥兩眼放空地望著橘黃色的路燈,燈下雨點雖小卻極為細密。而光線外則因為太暗而無法辨識,似乎這些雨都是光帶來的。
街上偶爾有出租車駛過,輪胎劃過路麵,雨水的聲音撕破了夜晚的寂靜。馬路對麵不遠處一輛轎車慢慢停了下來,像是男人在送女朋友回家,透過車窗依依不舍地親昵地聊著。遠處又偶爾傳來酒醉者高聲唱著一些流行歌曲,像是借著酒氣發泄著對生活的抱怨。
徐哥看著夾在中指和無名指當中的香煙,這是他喜歡的一種夾煙方式。他淡淡地說“生活就是單行道,不知道走哪條分叉的路是最好的。這就是人活著的路,隨波逐流的路。”
花盛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路燈看著地麵,隱隱約約地有幾隻螞蟻從腳邊爬過。
徐哥猛吸了兩口香煙“後來我送兩個妹妹去夜大讀書,趁著年紀還小,希望能回到正軌上麵。但是你知道這都得花錢,我就成家裡的柱子,後來就來這打工接點活。現在都說互聯網,邊弄邊學的。買幾台電腦,就搞搞大公司分包的活。這兩年父母年紀大了,一身的病。我想接他們來城裡,醫療水平能高一些。”
“徐哥,我覺得你應該很需要錢……”
“這幾年錢比我命還重要。”
“外麵欠了多少債了?”
“利滾利的,有六七十萬了。”
“這麼多?但你是個堅強的人,即使遇到艱難險阻也能熬得過去。”
“沒辦法,人在這世界說到底最後能依靠的隻有自己。我輸不起。”徐哥咳嗽了兩聲,用手拍了拍腰間,“我就猜到那群要債的這兩天會過來,你在辦公室裡弄不好會抓你出氣。我還帶了把刀子,逼得緊了大不了和這幫要債的拚命!”
“徐哥,其實有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一直想問你。”花盛眉頭緊鎖,“大嫂掉下懸崖的事,她是不是……被你推的?”
潮濕的空氣仿佛突然結成了冰,四周不知何時變得寂靜無聲。燈下的雨不知何時已停,有個路燈突然閃爍起來。
徐哥瞪大眼睛回過頭,表情扭曲地問“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氣氛凝固得讓人喉嚨發不出聲音,仿佛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花費極大力氣。
“因為你說過,等她的保險賠償金下來,你就能還債。”花盛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現在這些錢不但能還債,還能解決你很多其它問題。”
花盛頭上的繃帶依然有血漬慢慢滲出。是剛才沒有縫結實,還是因為他肌肉過於緊繃導致傷口再次開裂?
徐哥望著花盛,把抽剩下的煙頭丟到地上,踩滅了上麵微弱的火星“是不是被人推的結果不都是死。滑下去也罷,推一下也罷,或推一下導致滑倒,對結果來說有什麼分彆?”
“儘管收入微薄,但嫂子仍選擇和你在一起。你怎能這麼對她?”
徐哥兩眼空洞地望著天空“我也很想她。我沒有選擇,我和她都買了保險,想過如果誰發生意外,剩下的人或許日子就能寬裕點。她說平時太忙,儘管掙不到什麼錢,但結婚都沒度過蜜月想出去散散心。網上旅遊打折,就報了兩個名額,還買了旅行保險。”
徐哥回憶道“她走到懸崖邊,她就站在邊上,不知道為什麼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拍照……”
“真是你推的?”
徐哥沒有回答,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她走到邊緣上,然後把手機遞給我,讓我給她拍照。我在碰到她手的時候,她就突然鬼使神差地像被我推了一把。”
徐哥的眼淚脫框而出“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她就突然滑了下去!”
花盛低頭沉思,周圍沉默地能聽到心跳“你打算怎麼做?”
“等過陣子拿到錢後,還清債安頓好家裡人,就離開。”
“徐哥,其實你本可以不用走這條路。隻要堅持,日子總會一點點好轉。”
“現在後悔已沒什麼用。她嫁給我,我人生失敗。兩人都萬劫不複,都是命。”
花盛用手擦去額頭上的雨點,談談地說“就這樣吧,都結束了。”
徐哥沒有接茬,隻看到馬路對麵那輛轎車的門打開,那對本像互相送彆的戀人從前排走了下來。緊接著,後門也打開走下來兩個男人。他警覺起來,那輛小車上竟坐著四個人,並不隻有一對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