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終究還不在現場,而現場也有眼力、見識不遜於他們的人在。
蓋大先生已將界域壓縮到隻有裡許方圓,看上去更像是一處景致特殊的園林。不過,這處“園林”,已經被血海中的殺機手段衝刷過一遍,有了不少破損。
同是黑暗的表征,陰塚界域內,是幽碧寒水,森森鬼氣,而那四尺青鋒所成,卻是熾焚如火,所謂的黑暗,是殺氣燃燒到極致,產生的扭曲。
此時,他仍坐在王座之上,喃喃道“原滅劍式……玄黃殺劍。”
玄黃殺劍現世,確實是令人震驚,但因為離得近,他比某些憑水鏡影像判斷的人們,發現了更多問題。
玄黃殺劍固然是十多劫來,一等一的殺伐劍器,但也不至於強到這種地步——壓製得楊朱抬不起頭來。能做到這點,大約有兩個原因,一是七河尖城百萬生靈的怨戾血氣,如油助燃,二就是韋統印這入魔之人,莫名得了失心瘋,甘做“奉獻”。
所以,這一刻,玄黃殺劍爆發力之強,罕有其匹,可若氣脈悠長,防禦穩固,撐過這輪爆發,卻還有機會。目前,楊朱還在抵擋,沒有遠遁,想來也是看出了這一點。
同樣“看清楚”的,還有老天爺。
蓋大先生抬頭上看,天空的顏色依舊是清明的天藍色,沒有受到下方血海的任何沾染,但在三處位置上,存在著強烈的光線扭曲,有三輪耀眼的光斑,漸漸成形,恍若三日交輝,燦爛萬方。
眯眼細觀,三處“日頭”,一處色白,一處色紅,一處色青,而這些“顏色”,似存若無,肉眼其實難以分辨,是要通過獨門的感應之法,才能見到。
這正是三陽劫漸趨巔峰的明證。
隻要三日在天,劫火便不會退去,隻會不斷積蓄——火上添火,火上澆油,玄黃殺劍的悍厲,恐怕有它部分功勞,但絕沒有安什麼好心。因為這會使玄黃殺劍消耗更多,躁亂更狠,低潮來得更快。
當低潮到來時,恐怕就是毀滅的時間。
不過,蓋大先生還沒忘記,老天爺同樣把他掃了進來,某種意義上,他和玄黃殺劍還是同病相憐,要擺脫……就要把那個活著的災劫先處理掉。
蓋大先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視線越過滔滔血海,直指遠方那個不知為何停滯下來的人影。
那個楊朱真是多事,一塊玉玦,把餘慈帶到了那個位置,用湖水將兩人隔開,其實,從現在的位置看,也是楊朱本人做了屏障。隻不過,楊朱現在已經無法去完成“屏障”的職責。
蓋大先生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開始移動,略微繞一個弧度,避過血海翻湧的主戰場,那邊,年輕的劍手似乎有所感應,隔著血海,扭轉視線。
這個距離上,有戰場隔絕,光線扭曲,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可身形的移動卻沒有問題。蓋大先生確認餘慈也開始移位,但那方向……
直趨血海!
餘慈踏著阿大的背脊,麵無表情。
楊朱的人情,他領了,那樣一個虛空移位,幫助他擺脫了陰塚界域的困鎖,如果他要離開,隻要掉轉身就可以。
可是,玄黃……它在這兒!
在四尺青鋒飛騰直上的瞬間,餘慈就認出了這個老朋友——雖然十有,對方已經把他徹底忘掉。
當年在劍園,玄黃受沉劍窟主人,也就是影鬼的算計,被天魔劫數浸染,道基毀喪,在界河源頭一役後,徹底失了靈明。
餘慈還記得刑天的說法,那家夥講,玄黃已經墮落為隻懂得殺戮的凶劍妖類,不出世則已,出世必將橫行世間,造下無邊殺孽,直到有一個能完全降伏它的大能出手,為它重塑道基。
在此之前,任何想談交情的人,怕都要被這位仁兄一劍灰灰。
最理性的方式,當然還是繞開,讓玄黃去碰自己的機緣就好,可是,目前這位楊朱前輩,怎麼也不像是一個“機緣”的樣子,而且……相當危險。
阿大的飛行也繞了個弧,從血海衝擊較弱的位置切入。
但就是這樣,餘慈也深切感受到了蘊含其中的澎湃劍壓,還有直指人心最虛弱處的凶戾殺意。隻這一次衝擊,他這具分身就有些抖顫。
果然……強得過頭了!
玄黃的殺傷力,在劍園時,餘慈就有極深的體會,固然威猛無儔,但做到現在這種程度,絕非尋常。更彆說此時他與天地法則意誌隱隱互通,老天爺的“盤算”,隱約也能察覺——這是個針對玄黃的陷阱,老天爺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將這把凶劍毀掉!
餘慈心中已有了譜,腳下用力,阿大與他心意相通,翅膀大張,卻不再深入,反向上升,像一隻在血海中擊浪的海燕,順著潮頭,遠離了最危險的衝擊。
以玄黃殺劍的燃燒血海,就是修行已得門徑的阿大也很難支撐,沒必要空耗力氣,但這個時候,餘慈卻躍離鳥背,朝著血海中央,直墜下去。
這一刻,他能感覺到,蓋大先生,還有楊朱的視線都在他身上轉過,他卻置之不理,已經布置好的後手,則瞬間顯化。
他頭頂嗡地一聲,有數道簡略紋路交錯閃現,像是普通引氣成符的手段,形成一個小巧的符籙。其色澤鮮紅,但在血海爆燃的此刻,也不算顯眼,可在此瞬間,餘慈身外,壓力驟減。
耳中充斥著劍鳴聲,那是同源的劍意交錯,生就的反應,餘慈盯著那柄在空中遊走的四尺青鋒,喃喃道
“來,老朋友,往這兒來,俺舍了這具分身,陪你玩玩!”
喉嚨裡的呢喃未絕,血海之上,鋒刃掉轉,直指他頭顱。
老婆躲燈去了,隻有俺形單影隻……在這兒恭祝大家元宵佳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