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老早盯著這邊,葉半山突然駕臨,在無量地火魔宮上恣意行事,固然是個意外,但相較於地心深淵這裡的局勢,又不算什麼了。
隻要能限製住靈綱劍圖,不使其對《聖典》造成破壞,就是大功勞。
他背後景星懸照,周邊環境卻是愈發幽暗,通過掌控光明,激蕩黑暗,要將劍芒束縛。
他窺得很準,沒有必要與劍芒正麵碰撞,隻要控製就好,若他成功,已經失衡的靈綱劍圖,短時間內,再沒有可能發出足以威脅《聖典》的力量。
域外星空,昊典眼睛眯起,指尖透芒。
忽然間,地心深淵震動,鴉老心神一晃,卻是驚聞長笑之聲。
剛剛才發出劍芒的靈綱劍圖中,又有劍意投射,隨即葉半山雄壯的身形跳轉虛空,劍氣雷音後發先至,當頭轟下。
昊典眼睛睜大:“大老粗,莽牛頭!”
鴉老臉都綠了,無量地火魔宮立宮數十劫以來,還從沒有任何一個外人,闖到這地心深淵、九層平台之上,直麵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兩部根本典籍。就是當年的陸沉也沒有。
毫無疑問,地火魔宮的防禦是足夠牢固的,特彆是當年陸沉之事後,宮中痛定思痛,不計成本地加固防禦陣勢,比之當年,還要強出數成。
若非靈綱劍圖預先由帝天羅帶來,內外呼應,淵虛天君的明月神通,也很難滲入,更不用後麵這一檔子破事兒。
可現在的葉半山,是個大活人!
其實一刻鐘前,此人還在東海之畔。
是憑借淵虛天君的明月神通,和對靈綱劍圖的共鳴,形神純化,化氣投射至北地。
而現在,他除了借用淵虛天君的明月神通外,還憑借曲無劫留在靈綱劍圖的太虛妙法,當然還有他氣勢如虹實則入微入化的純粹劍意,繞過了地心深淵的層層布防,強行穿透進來。
法理上可以說的通,但要付出不菲的代價。
鴉老就看到,葉半山剛硬的麵龐輪廓紋路變化,先是變得年輕,仿佛回到數劫之前,最意氣風發的年歲,然後又急劇衰老,更甚於現在的滄桑麵目。
由始至終,一直不變的,是他明澈的眼睛,以及雷轟電閃的豪情意誌。
葉半山,這個以雄奇豪邁著稱的劍仙,在性格上多邁一步,就成了瘋狂。
而就是這個瘋狂的家夥,給無量地火魔宮帶來了更甚於陸沉的奇恥大辱。
“葉半山,你來尋死麼!”
“討債追命,天公地道!”
“我地火魔宮欠你個鳥債!”
葉半山劍刃振動,長笑不絕:
“曲無劫,你敢留我在靈綱山,今日我就要討個公道!”
什麼玩意兒!
鴉老心口發悶,當真是煩透了這幫子劍仙目無餘子的混賬性情。
他本人在束縛劍芒,隻能將末法雙翼抖動,虛空爆震,意圖攪亂虛空結構,乾擾葉半山劍意映射。
隻是下一刻,雷鳴聲起,令人心頭動蕩。
鴉老為之悚然,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被劍意透心,損及靈昧。
追溯源頭,實是他自魔劫起時,失了“聖眷”,產生的心靈破綻,如今被葉半山敏銳地抓住,雷鳴九仞,一聲響過一聲,本就相對脆弱的缺口,如遭重錘轟擊,被連轟九錘,幾有心魔反噬之兆。
事實上,九層平台之上,直麵《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所形成的如潮魔意,還有“末法雙翼”兩個末法主的夾擊,葉半山隻有更難。
可他全然不顧,這是要同歸於儘的路數?
事發之前,鴉老絕想不到,在半山島當縮頭烏龜,閉關多年的葉半山,一旦出關,就是如此瘋狂。
而現在更嚴重的問題在於,被葉半山劍氣雷音牽製,靈綱劍圖透出來的劍芒,已經是束縛不住了。
在這最要命的時候,鴉老的心神破綻又深化一層,一個氣短,劍芒嗡聲震鳴,透入魔潮,直指《聖典》之上。
其實此刻鴉老還有挽救的機會,可是葉半山硬頂著末法雙翼的圍堵,強攻而上,劍氣雷音爆鳴,震得他心煩意亂,或許是由此產生了錯覺吧,投入滾滾魔氣之中的劍芒,正發出“殷殷”鳴響,都聽不出是碰撞還是共鳴。
隨即有暗啞碎裂之聲……
這一刻,《聖典》之上,魔氣潮湧,精光亂眼,看不出端倪,也不知道損傷如何,可鴉老心神與外界交感,發現九宮魔域都為之動蕩失衡——當真不妙了!
真界天魔體係的核心,被人正麵衝撞、受損,當真是亙古以來,從未有之的惡劣事態。
《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當即開始反製。
毫無疑問,這是鴉老有生以來,見到的最強的反噬力量。
最諷刺的是,他首當其衝。
鴉老心神劇震,一口悶血吐出,當空化霧,演化鬼形,掙紮嘶叫。
然後就是葉半山,
這一刻,地心深淵中,似乎是將真界上宮的九宮魔域頭顱投影在此,口齒啟合,便有無形之衝擊,自九層平台而起,一路掃蕩過去。刹那間碾碎了葉半山的護體劍氣,甚至連形神純化的手段都不管用,斷了不知多少根骨頭。
靈綱劍圖更是被“關照”的重中之重,化為一道靈光,飄搖不定。
而如此驚人的破壞力量,隻是一發便收。
並非是後力不繼,而是以《聖典》和《太元天魔根本經》為中心,不斷向深層運化。
鴉老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忽然發現,當前的情形,很有些熟悉。
天魔體係深邃無儘,運化層次之深,就是自在天魔的境界,也看不到頭。
可是,眼下這場“運化”的方向,似乎是有所偏移……偏移到“逾越”了一條線,那是曾經讓鴉老為之欣喜若狂的“邊界”,如今,卻是寒懼顫栗。
他想逃走,身形卻莫名地不的使喚。
耳畔轟轟聲響,不是葉半山的鳴雷劍意,而是要深透遼遠得多。
眼前一晃,不知何時,剛剛交戰一直插不上手的帝天羅,已經站起,以緩慢而堅定的步伐,走向九層平台邊緣,幾乎要邁出……不,已經邁出去了。
鴉老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本應該在魔潮衝刷下,瞬間化為烏有的帝天羅,靜靜地懸浮在魔潮之中,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隻過了一瞬。
帝天羅轉過身來,似乎極度空茫的眼神照下。
不知何時,轟轟之音逐漸澄澈,化為高上遼遠的吟頌之聲。
這一刻,地心深淵之中,不見了《聖典》、不見了《太元天魔根本經》,隻有深邃無儘的星空,向外擴張,要吞沒九層平台,吞沒地心深淵,也要把帝天羅吞沒進去。
隻剩那對眼睛,成為星空的中心。
鴉老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之手攫住,張口結舌,不知怎地,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末法雙翼自他兩肋脫離,化為天魔本體,同樣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幾乎被轟上第八層平台的葉半山,此時展現出劍修的靈動機敏,他沒有去看帝天羅的眼睛,甚至連九層平台發生了什麼也不關心,隻是向後急退。
可在此刻,帝天羅的視線無所不在。
不但“由外而內”,而且“由內而外”,照了個裡外通透。
葉半山驀地發現,自家千錘百煉的劍意,倒似是千瘡百孔——這不是幻覺,而是在更高層次上,真實不虛的事實。
這個“事實”甚至更指向他的情緒意誌,一層層剝開“你我”、“內外”的差彆,從最陰暗的角度切入,將人心深處最腐爛的部分剜出來,展示給他看。
不可避免,困惑軟弱、自我置疑等等心緒翻湧而出。
可這時候,葉半山卻是笑了起來:
“好像招惹了一個了不得的家夥……人貴自知,謝謝啊!”
嗆咳與笑聲同起,隨即裂喉暴喝,在嗆出的滿口鮮血甚至至內臟碎末中,他身體衰老加劇,眸光卻愈發地湛然明澈。
這一刻,他不退反進!
“從哪兒去,就滾哪兒去!”
身形化消,唯有劍光如虹,切過九層平台,向著虛懸魔潮之上的帝天羅強攻過去。
眼看將至半途,耳畔卻聞真文道韻之聲,明月光芒從已化靈光的靈綱劍圖上透出來,將經過的他“照”個正著,刹那間虛空移換,竟是將他強行帶離。
也就是一線之隔,靈綱劍圖光芒黯淡,投入魔潮上的帝天羅手中。
內外聯係的甬道徹底切斷。
中天明月懸照,卻是半邊陰雲掩上,圓月成了半月。
其內部,餘慈捂住嘴,卻還是止不住鮮血激湧而出。
他利用真文道韻和明月神通,強行從地心深淵撈人,不可避免地與那邊最可怕的力量對撞一記,直接就傷到根本,連帶著心魔大劫也滲透進來,還能站住,都證明他意誌堅強。
直至此刻,葉半山半虛半實的身形才顯現出來,餘慈都來不及看具體的傷情,眼前就又是一暗。
無儘虛空深處,似乎有道說不出意味的眼神,投來一瞥。
猛地一個恍惚,他分明看到,真界上空,九宮魔域巨大頭顱的魔眼“睜開”了。
此時此刻,絕不隻是餘慈看清楚了。
遠在中南區域的參羅利那,也是心神劇震,龐大的身軀微微下挫,一時蟄伏。
真界上空,八帝魔主法相同時顯化出種種或詭異、或輝煌的神通勝景,之前不管是坐是臥,此時都是站起,微微躬身,肅立以待。
中央泥丸宮之位,黑洞如淵,魔潮幽暗,所過之處,一切靈性光芒都似要消融。
便在這幽暗之中,某對看似空茫的眼睛乍現即隱。
隻需一瞥,真界天地間,一切後續可能變化,都儘入眼中,為其掌握。
至此已經足夠,那對眼睛也是無聲消融。
可就是這麼一記,天地間局勢驟變。
億兆生靈莫名窒息、恐懼、一界為之驚怖。
剛剛氣象萬千的“三點共鳴”的格局就此崩毀。
天魔在刹那靜寂之後,便以前所未有的激昂狀態,轟然而起。
至於在九宮魔域深淵周邊,蕭聖人長長吐息,煙氣化形如鬼,依稀與鴉老仿佛,他微微苦笑,至此,魔染進程已不可逆。
本是與無量虛空神主對照,可這時候,以暗對暗,能照得甚麼。
虛空深處,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息,又化為吟嘯之聲,震動一界。
北地無量地火魔宮之中,鴉老跪地不起,汗出如漿,卻終究暗鬆口氣,又偷抬頭,看帝天羅正漸漸瞌起的眼簾。
應是走了……
可就在此刻,正在帝天羅掌中的靈綱劍圖,驀地光芒續起,高崖雪浪的勝景,在其掌心乍現,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便在其中,冷笑看來,右手屈指彈擊,一點精芒,從中貫出。
隻一閃,便到了帝天羅眉心,徑直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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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遲到了。下半的情節有點兒亂,我再整理一下,晚八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