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是在場除了天子和太上皇之外,身份最高的,理所當然,也坐的最近,聞聽此言,他苦笑一聲,道。
“這孩子頑劣不堪,但是所幸,倒也不是不堪雕琢,今日圍獵,的確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
“他若能替宗室子弟摘得頭籌,那也算是一樁好事,隻望他以後能把這一身力氣用在正地方,為我朱家守護藩屏。”
既然是觀獵,說白了,就是陪著皇帝消遣時間,因此,在場的氣氛比較寬鬆,也相對自由。
襄王的話音落下之後,一旁的張輗便道。
“王爺此言恐怕早了,這次參與圍獵的,可是我大明最出色的勳貴子弟,彆的不說,成國公府的小公爺朱儀,騎射工夫了得,襄陵王世子想要從他手中拿走圍獵的頭籌,隻怕不易啊!”
這兩人一唱一和的,開始不著痕跡的把話題往自己想要的方向上引。
朱祁鈺在上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中露出一絲笑意,卻不點破,隻是側了側頭,對著一旁的朱祁鎮問道。
“太上皇覺得呢?”
後者略略有些意外,不過,倒是也沒多猶豫,便道。
“此二人一為宗室,一為勳貴,皆是朝廷倚重之人,無論是誰最終拔得頭籌,朕都樂見其成。”
“不過,眼下看來,倒是襄陵王家那個孩子領先了不少……”
話音未落,又有侍衛前來稟報,道。
“成國公府朱儀將軍獵得大雁一隻,獐子一隻。”
這可真是打瞌睡來了枕頭,朱祁鎮頓時眼前一亮,道。
“看來朕的話是說的早了,二人皆是後輩子弟中的佼佼者,此次圍獵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啊!”
聞聽此言,朱祁鈺目光閃動,望著遠方人影叢叢的林子,口氣有些莫名,道。
“是啊,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啊……”
不過,這小小的口氣異常,若不仔細聽,幾乎注意不到,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還是放在遠處的圍獵上。
朱祁鈺的這句話,隻被眾人當做是誇讚之語。
於是,一旁的泰寧侯陳涇開口道。
“陛下,太上皇,近些日子,為了此次春獵,我各家勳貴,可是鉚足了勁,要一展身手。”
“小公爺在一眾勳貴子弟當中,騎射工夫也是有口皆碑,又是家學淵源,剛剛春獵開始前,小公爺又得了太上皇賜弓,依臣看來,此次春獵的頭籌,怕是非小公爺莫屬了!”
泰寧侯府,是早年間燕王府的老班底,和成國公府相交甚篤,所以說話自然是向著朱儀的。
陳涇的話音落下,緊接著,旁邊的定西候蔣琬也開口道。
“不錯,臣沒記錯的話,早幾年前,太上皇在內苑試諸勳貴子弟騎射,小公爺可是居首之人。”
“說來,先成國公便驍勇善戰,戎馬一生,屢立戰功,身為其子,小公爺的騎射武藝,自然是了得的。”
和泰寧侯府不同,定西候府和英國公府交情頗深,蔣琬出來說這番話,明顯也是早有準備。
春獵的性質特殊,屬於比較罕見的,一眾文臣隻能乾看著的儀典,因此,大多數隨同而來的老大人們,都和各家勳貴一起,坐在底下陪著。
這番話說完,一眾大臣頓時議論紛紛,隻不過,聲音都很小。
但是,光看表情就可以看出,聽到襄王和一眾勳貴們的話,這些老大人們的臉色明顯不大好看。
尤其是,坐在最前頭的幾位老大人,從這番話當中,明顯嗅到了一絲不對的苗頭。
於是,對視了一眼,在朝中素有‘聲名’的吏部尚書王文,張口便道。
“春獵誰能拔得頭籌,怕是不好說,隻不過,兩位侯爺的話,王某卻不敢全然苟同。”
“朱儀將軍的騎射工夫,固然是不錯的,但是,戰場之上,隻有武勇怕是不夠的,成國公朱勇鷂兒嶺一戰,喪師辱國,以致我軍大敗被圍,足可見之,領兵出戰,更緊要的,還是謀定沉著之性格。”
這番話說的毫不客氣,一下子讓在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當然,尷尬的是一眾勳貴,文臣這邊,隻覺得這話說的十分解氣。
一時之間,不少大臣對於王天官的觀感也改善了不少。
這位老大人,隻要不懟自己人的時候,原來也不是那麼討厭嘛。
不過,大多數人沒有注意到的是,王文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文臣最前端的一眾重臣,目光有意無意的,都在關注著勳貴這邊的動向。
事實上,在這次春獵之前,朝中便隱隱有所傳言,勳貴們在密謀著,要為當初土木之役的定性翻案。
楊洪的那本奏疏,雖然被圈在了小範圍之內,而且,被天子打了回去。
但是,畢竟是經過通政司,由內閣呈遞的奏本,中間倒手的官員數量不少,天子又沒有下封口令,所以,消息並沒有鎖的特彆嚴實。
隻不過,大多數的大臣們,都在觀望而已。
到最後,天子將此奏駁了回去,老大人們自然也就同樣偃旗息鼓。
但,這不代表事情結束了。
昨天晚上,太上皇召見襄王宴飲,也沒有刻意保密,更何況,襄王今天一大早,就大張旗鼓的給朱儀送了寶弓寶甲,言語之間,也提到了朱勇的事。
那麼多人瞧著,消息自然也瞞不住。
所以,在春獵開始之前,不少大臣心中都已經提前有了準備,此刻聽得泰寧侯和定西候提起,自然也便立刻有了反擊。
場麵變得有些凝滯,偏生這個時候,上首的天子跟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隻是望著遠處的林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呷著手中的茶水。
泰寧侯陳涇和定西候蔣琬,雖然爵位不低,但是,年紀都不算太大,不過三十來歲,而且,都沒上過戰場,麵對百官之首,吏部尚書王文的斥責,一時便有些不知所措。
這個時候,顯然就需要更有分量的人出麵,譬如說……
“天官大人此言差矣,鷂兒嶺一戰,成國公固然有指揮不當之責,但是,勝敗乃兵家常事,土木一役,乃是王振弄權,蒙蔽聖聽所致,若說是因鷂兒嶺一戰,令大軍被圍,未免言之過當。”
“何況,當初隨行出征的,有朝中一眾文武大臣,其中有前兵部尚書鄺野,前戶部尚書王佐,若論過錯,隨行如此多的大臣,皆不能勸諫聖上,豈非同樣有罪?”
就在陳涇和蔣琬被王文說的啞口無言的時候,在一眾勳貴當中,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此人不是彆人,正是前段時間,上奏為成國公朱勇辯駁的……
昌平侯楊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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