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指揮使,此案涉及到了東林大佛安危,你說是不是正事?必須公之於眾,也好洞破國賊的陰謀詭計,對咱們接下來的行動很有幫助,至少讓大夥明白背後是誰在搗鬼,該提防誰。”
這時,剛剛領命退下的親信女官去而複返,帶回來了老楊頭一行人。
老楊頭走在最前麵,手裡抓著一方手帕,低著腦袋擦拭掌心沾滿血跡的竹條子,後麵跟著四位隨從,架著一位奄奄一息的血汙漢子。
後者低頭垂發,難以看清麵目,身上的血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似乎正在有氣無力的啜泣嗚咽。
宋嬤嬤、易千秋等人麵麵相覷。
老楊頭帶隊登上高台。
四位隨從漢子,拖著奄奄一息的錢晨,將他丟在眾人麵前。
錢晨勉強翻過身,似是被‘竹君子’留有了心理陰影,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滿臉恐懼的朝老楊頭和歐陽戎跪地求饒。
歐陽戎置若罔聞,朝其中一位隨從輕輕點頭。
後者立馬從包袱中取出一套衣服,示意眾人。
隻見,是一件緊束背甲與一件短衫褲,樣式特殊。
宋嬤嬤有些驚疑問:“這是?”
歐陽戎舉起口供,朗聲:
“這是人證!物證!”
他轉過頭,平靜的問段全武:
“這套裝束,段將軍在湖口縣繳匪這麼久,想必不會陌生吧?”
主持湖口縣剿匪的段全武對它當然不陌生。
在眾目睽睽下,陰沉武夫沉默了會兒,深呼吸一口氣,承認道:
“認識,那批水賊穿的。”
“認識就好,若不認識,反而奇了怪了。”
歐陽戎輕笑一聲,手指錢晨,朝眾人徐徐說:
“此人名叫錢晨,模樣是邋遢了點,沒事,大夥可以走近瞧瞧,可能你們之中有人還見過呢,他是安惠郡主府上的人,郡主常來潯陽石窟,他也來過,是隨行保護郡主的侍衛身份……這些,刺史府已經確認過了。”
寂靜下來的空氣中,年輕刺史繼續開口,高台上下隻有他的清朗嗓音回蕩,吸引所有目光,內容也同樣令場上不少人漸漸膽顫心驚起來:
“幾日前,他從安惠郡主府上離開,前去湖口縣鳳凰嶺的觀音禪寺辦事,名義上是為安惠郡主今日的禮佛事項鋪路,但是昨日子夜時分,在觀音禪寺後山私會賊人,被我刺史府的人抓捕,這些水賊衣飾就是從這批賊人身上搜到的,其中還有兵家煉氣士,修煉的是正宗的北地邊軍煉氣術……”
宋嬤嬤忍不住打斷:“小學士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歐陽戎眯了下眼,冷聲指出:“今早,湖口縣就是被這批水賊攻破的,他們奪了官船南下,眼下正直逼潯陽,朝咱們來,宋副監正問什麼意思,難道這還不夠清楚嗎?”
白眼老嫗盯著年輕刺史,一字一句的說:“安惠郡主生性良善,老身十分確認,她不會乾這種事情,其中必有誤會。”
歐陽戎臉色淡然的點點頭:
“嗯,此事或許真不是郡主乾的,但奇了怪了,這些人出自郡主府上,不是聽她的,那是聽誰的?哦,想起來了,她是衛氏郡主,豈不是說,此人是受了上麵梁王府、魏王府的吩咐?有道理啊,很有道理,果然,還是宋副監正聰明機敏,邏輯清晰,一言直擊要害。
“好,目前看,這件齷齪事的幕後主使,不是安惠郡主,就是梁王、魏王,總有一個,逃不過乾係,對於這點,大夥應該沒有異議了吧。”
不等宋嬤嬤等人開口,歐陽戎歎了口氣說:
“不好意思,有異議也沒用,人證物證都在呢,更多的人證物證也在路上。”
歐陽戎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把染血口供自若的遞給容真,示意她傳閱:
“這是錄下的口供,容女史,還有諸位請過目。”
容真漆眸盯著染血供詞,安靜了下,袖下小手接過,靜立垂目,細致瀏覽起來。
她俏臉漸漸沉了下來。
歐陽戎等了一會兒,朝旁邊擺了擺手:
“錢晨,你再說一遍吧,諸位大人都在,會替你做主的。”
錢晨卷縮埋頭,低聲啜泣,遲遲不吭聲。
不等歐陽戎偏頭,老楊頭已經平靜走上前,錢晨頓時驚恐,一一吐露:
“彆過來,彆過來,小人招了,招了!小人是被派去傳口信的,但小人實在是不知道,交頭之人竟是水賊……所傳的口信是……是【時至則行】……小人來自魏王府,前段日子突然接到命令,被派來潯陽城,擔任安惠郡主的護衛……”
在老楊頭的注視下,錢晨抱頭痛哭:
“小人知道的全都說了,刺史饒命,諸位大人饒命,彆、彆殺俺,求求你們了,彆殺俺。”
歐陽戎環視全場,輕輕點頭。
“諸位聽到了,魏王府私通天南江湖反賊,背後有齷齪交易,或者說,這些水賊乾脆就是魏王府圈養的死士假冒的,意欲圖謀不軌,最大的可能就是借助水賊之手,攻擊潯陽王府,再危及咱們東林大佛,這是造反謀逆、欺君罔上的大罪,鐵證如山。
“原來咱們一直千防萬防的湖口縣水賊,就是魏王府在背後操控的!難怪防不勝防,是他們通敵,提供情報,此舉卑鄙無恥,毫無底線。”
歐陽戎說完,全場上陷入了出奇的寂靜。
沒有人開口。
易千秋等人都不說話,容真寂靜垂目。
歐陽戎注視他們,誠懇問道:
“諸位怎麼不說話?是覺得證據還不夠嗎,沒事,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容女史、易指揮使,咱們立即派人去抓捕安惠郡主一行人,封鎖郡主府,審問其中涉事人員,再把那批水賊抓捕活口,嚴刑拷問,即可供出更多鐵證,不過在此之前,諸位配合在下,先聯名上報朝廷,將錢晨一事,交代聖人,後續慢慢再查,對了,還有這根白布條,也是從此人身上繳獲來的。”
歐陽戎一邊解開纏繞手掌傷口的白布條,一邊輕聲道:
“在下一襲記得,當時安惠郡主身邊有一個不起眼馬夫,是不是經常戴與之相同的白布條?大夥應該還記得吧,此人需要重點逮捕。”
說到這裡,他忽然喊了聲:“錢晨?”
錢晨身子一顫,全部交代出來:
“那是武爺,乃魏王心腹,從京城來的,這……這布條是武爺交給俺的……讓俺今日務必戴上,湖口縣的這些事也是他交代的,安惠郡主府上諸事都是他在負責……”
歐陽戎輕輕頷首,把白布條隨手丟在地上:
“武?還爺?名字挺威風的。”
就在這時,歐陽戎發現有人目光變動,回頭看去。
隻見主石窟外麵走來一位國字臉漢子。
漢子頭上戴著白布條,穿普通馬夫服裝,一路無阻,來到高台前。
原本戒備森嚴層層封鎖的主石窟,他卻如入無人之境,中途奇怪的沒有一位女官或甲士去阻攔。
眾目睽睽下,衛武登上高台,經過了易千秋、宋嬤嬤等人麵前,在歐陽戎的身前停步,他毫不見外,彎腰撿起了歐陽戎腳邊那根白布條。
沒有去看歐陽戎,衛武直接轉身,帶著這根白布條,走到錢晨的麵前,低頭看著他那張呆滯的臉龐,奇怪問:
“錢晨,彆人都死了,你怎麼不死啊,嗯?”
在錢晨崩潰恐懼的目光下,衛武將白布條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裡,根本沒有聽解釋的意思。
衛武抽出了旁邊段全武的腰刀,走到錢晨身後,抓住他頭發,提著腦袋,讓其高高昂起,然後刀片直接劃過了“嗚咽”掙紮的錢晨喉嚨。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
濺射在離得較近的段全武、易千秋的白袍上,像晚冬雪地裡的朵朵臘梅。
錢晨喉嚨“荷荷”兩聲,拚命用力的捂住,卻堵不住涓涓血流,身子如軟泥般倒下。
證人被當眾殺死。
年輕刺史歪了下腦袋:
“武爺?”
國字臉漢子低著頭,用錢晨的衣袍仔細擦拭染血刀片:
“衛武。刺史大人找我啊?”
歐陽戎沒說話,瞧了瞧衛武背影,又瞧了瞧錢晨逐漸冰冷的屍體,轉過頭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眾人。
強迫症般擦乾淨了腰刀,衛武把刀隨手丟還給段全武。
他站在錢晨冰涼屍體邊,回過頭,朝正在審視全場的歐陽戎,一臉認真的問道:
“什麼案子?刺史大人,您把大夥喊過來,還有彆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