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叱吒沙場的名將,終於老得走路都沒了力氣,他的統帥指揮,可能都是強撐病體。
不許人間見白頭。
秦弈的眼神越發悵惘。
隻是十二載回眸,便即如此。他可以想象很多仙人百年千年之後再看世間那種感覺……秦弈不知道當自己經曆的時候,心情會是如何。
看曾經熟悉的國度都已經換了國號,曾經熟悉的麵龐連一個都沒有了……或者像流蘇一樣,數萬載出來,曾經的小土包都成了一座山,曾經的森林已經成了平原……
那種觸動,想必會更大。可以理解天樞神闕抽離世間的視角,再是有情人,見多了也就淡了。
秋風拂過。
宮殿半天沒燒。
謝遠眼中終於起了點怒意,低聲道:“拿了。”
左右親兵衝進殿中,揪出了一個穿龍袍的胖子。
“你若真點了火,我南明離火軍會除盔給你敬禮。”謝遠慢慢道:“可惜隻是這副德性……把他捆上囚車,進獻吾王。”
話剛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有一中年將領扶住他,急道:“父親!”
謝遠擺擺手,低聲道:“老了……能活到見證此日,已經足慰九泉。”
那明顯是他兒子的將領道:“大王還等父親去打京師那場戰。”
“對……”謝遠打起了幾分精神:“還沒活夠,老夫要看見化乾為離的那一天。”
兒子壓低聲音:“父親慎言。”
“沒關係了。”謝遠忽然笑了起來:“大勢如潮,再不可逆,除非仙家乾涉,否則便是定局。”
“那……會有仙家乾涉麼?”
謝遠搖了搖頭:“不知道,往常的話不該有,這次似乎有點奇怪……不過大王雄才偉略,應該儘在算中了吧……”
“如果……太一宗那些人真的大肆乾涉,我們怎麼辦?”
“太一宗?了不起麼?”空中傳來低語聲:“彆人若有太一宗,南離也不是沒有國師。”
語聲渺渺,抬頭不見人。
謝遠卻大喜:“國師!”
空中飄下一枚丹藥,秦弈聲音柔和,卻帶著幾分惆悵:“直接增壽元之丹,我至今不會。不過此丹調節氣血,撫平舊創,必能讓老將軍健體延年。若有盛事,想必將軍也不會希望缺席。”
謝遠一把吞了丹藥,大笑道:“有力氣赴盛事足矣,又何必延年!”
何必延年。
秦弈坐在飛艇船沿,輕聲歎息。
謝遠的壽數,可能不到半年了。老將軍全程經曆這番滄海桑田的風雲壯闊,想必人生已經不會有遺憾。真的是何必延年……
南離上下都有這樣的精氣神,那人間功業金戈鐵馬的熱血,天下為局的謀算,總是讓秦弈覺得很多仙人都被比下去了。
就像是太一宗的某些人,活得蠅營狗苟,直如笑話一樣。又哪裡來的底氣高高在上,自以為碾壓凡俗?
從當年盜軍械圖,到如今離火軍突兀地出現在西邊數千裡外,秦弈可以想象當時才幾歲的李無仙深謀遠慮的布局,隻待今天。看謝遠提起“大王”時那佩服的“雄才偉略”之稱就明白了……
不是誰教的,是她自己這麼強。
即使是誰教的,能善用他人之計,本來就是一位王者的優秀素質。
秦弈忽然覺得,即使太一宗真正的高級修士出手,說不定都會被自己的小徒弟弄死。這種感覺毫無道理,畢竟力量差異有些離譜,可這感覺卻如此清晰。
曾以為自己把無仙送到大乾,是自己隨手下了一枚閒棋,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如今看來,不是閒棋有用,而是反過來了,無仙才像下棋的那個人,自己仿佛成了一枚閒棋?
棋癡的話再度閃過腦海:“多看,少做,不入局中,是為觀棋。”
可這又怎麼可能……
辦不到的。
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自己早在十二年前,早就已經是這場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