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嚴厲的拒絕成效顯著。
安德魯飽受打擊,一蹶不振,沉默地回到自己工位。
旁聽了一切的西班牙女郎說“杜,你不應該這樣指責一個愛慕你的人。”
“溫和的溝通毫無用處,”杜明茶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他隻當我在害羞。”
杜明茶不知道安德魯的狗頭軍師到底是誰,居然給他出了一大堆荒謬且無用的主意。
什麼“女孩子拒絕你一定是欲迎還拒啦”“她說不要就是要的意思”……
一堆奇奇怪怪的論點。
偏偏安德魯還全都聽進去了。
杜明茶乘坐電車回家,經過沈淮與公寓門口時,忍不住停下腳步。
她有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這裡自從沈淮與離開後就再沒有人收拾打理過,窗簾緊閉,一片昏暗。
杜明茶打開燈。
她其實很少過來這邊,學業和工作同樣十分繁忙,讓她分身乏術,無法過來。
杜明茶周末時候一般都會選擇休息,或者跟著沈淮與一同乘車去外麵逛街,散步。
這個公寓比杜明茶和薑舒華租的那種多了個小書房,不過沈淮與應當是用不著的——
這樣想著,杜明茶推開那扇門。
她看到了一整麵空白的牆,上麵全部懸掛著她的照片。
有小時候的,長大後的……
也不知道沈淮與如何搜集來的,滿滿當當,細心整理好。
這個書房並不大,隻有一張桌子,一個椅子,旁側書架上擺滿書籍。
並不是什麼深奧的學術知識類,也不是什麼供放鬆閱讀的小說散文,而是各種各樣的菜譜,什麼菜係都有,甚至還有生活家居小妙招之類的東西。
杜明茶忍俊不禁。
沈淮與也會買書來充場麵嗎?
懷著這種調侃的心情,杜明茶隨手抽出來一本,愣住。
這本書顯然被翻閱過,裡麵還有地方做著標記。
「水晶蝦餃101日,晚餐。
明茶吃了三個,喜食蝦肉、水發香菇、海米多的部位」
又翻了翻。
「太後餅103日,零食。
明茶不喜歡,嫌棄糖太多,過於甜膩」
下行又有新的批注。
「105日,重做,白糖少放10g,增加果脯、果仁含量占比,香油減少1g。
明茶吃了四個,合她胃口」
杜明茶將書放回去。
她有些震驚。
沈淮與……
他在晚上休息前,還在研究這些菜譜嗎?
不單單是這一本,其他菜譜上,杜明茶也都能找到沈淮與的批注。
還有一個筆記本,密密麻麻記著她在食物上的偏好。
「102,生理期,不喜歡魚蝦類,不愛吃紅燒肉,多食青菜。
下次生理期,嘗試做清淡的燉菜肉湯」
「106?明茶說牙齦腫疼,猜測牙有問題,近幾日做些軟和易消化的食物,周末帶她去看牙」
杜明茶記得。
那天周末,沈淮與輕描淡寫說自己牙不舒服,明茶陪他去看牙,順便自己也做了檢查,檢查結果出來,沈淮與牙齒完好無損,杜明茶牙有點點被蛀了,及時做了修補……
她翻著書頁上的東西,裡麵還夾雜著杜明茶的體檢報告,每一項數據下,沈淮與都製定了相對應的補充計劃。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架,將筆記本合上,閉上眼睛。
……眼皮又酸又痛。
緩了緩,杜明茶才繼續往下看。
她看到了沈淮與接受心理治療的診單記錄。
在回國的前一天,沈淮與去看了心理醫生。
杜明茶不知道他所為何事,隻瞧見夾雜著診單的這一頁上,寫了杜明茶的名字。
還有沈淮與的筆跡。
隻兩個字。
等待。
杜明茶撫摸著那兩個字。
書房安靜無聲,她卻深深感受到沈淮與當初寫下這兩個字時的心情。
等待。
分彆是為了更好的重逢,杜明茶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夠以更好的姿態與他並肩。
所以要忍受異地戀,忍受即使生病也不能得到對方的擁抱的寂寞,忍受著就算再怎麼想念、再怎麼想見對方、也隻能在電話裡撒嬌似地說一聲“我想你了”的難過,忍受著無法參與對方日落、無法觸碰對方生活的遺憾……
杜明茶抱著筆記本。
她今天不想等了。
—
下班時間剛過,沈淮與剛走出辦公室,就遇到了沈歲和。
他眼尖,先瞧見沈歲和手指上的戒指,樸素的銀色圈,波浪形。
沈歲和笑吟吟,邀請他出來小聚,說是有話要談。
沈淮與沒有拒絕。
他和沈歲和從少年時開始相熟,彼此間那點事情皆心知肚明,默契選擇互相保護、幫助。
更何況,杜明茶、沈歲知兩個女孩性格相仿,又交好。
“最近瞧你脫不開身啊,”沈歲和扶了下眼鏡,“不能去巴黎了?”
“嗯,”沈淮與笑,“等過去這一段時間就好。”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唯獨沈淮與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煎熬。
他大抵真的有病,和父親一樣的病。
看不到杜明茶、觸碰不到她,令沈淮與寢食難安。
他接受過心理治療,遺憾的是醫生對此也束手無策,並沒有良好的診治辦法。
沈淮與平靜地接受這一事實。
到了目的地,在即將進去的時候,沈歲知卻跑出來,她脖子上帶了根細細的銀鏈子,上麵墜了個戒指似的銀環,拉住哥哥的手,笑著要他過來一下。
沈淮與寬容地說“先陪你妹妹吧,我等你。”
沈歲和說“你先進去,我一會就過來。”
這樣說著,沈淮與推開包間的門。
入目一片昏暗。
沈淮與隻當是侍應生失職,剛伸手去觸碰開關位置,卻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
“淮與。”
沈淮與隻當是幻聽。
他近期被這種幻聽折磨許久,已經習慣了。
他打開燈,看到站在她麵前的杜明茶。
沈淮與頓住。
幻覺。
杜明茶在朝他笑。
也是幻覺。
杜明茶在仰臉看他。
她伸出手,捧住沈淮與的臉頰。
幻……觸感溫暖,柔軟。
沈淮與觸碰著她的手,輕聲“明茶?”
“嗯,”杜明茶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輕輕,“淮與,輪到我回來陪你啦。”
杜明茶看到沈淮與眼中似有情緒湧動。
她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要有一個長長的吻,然後執手相看淚眼、熱吻到晚餐結束,再相約客廳中、書房中、廚房中、臥室中——
杜明茶做好準備了。
但是,沈淮與捏著她的手,問“你這次回來,請假了?
和教授說過了?
不影響學習嗎?”
好不容易醞釀的久彆重逢氣氛都被這一連串靈魂發問給衝淡了。
杜明茶“你乾嘛!”
沈淮與被她的模樣逗笑了,俯身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蹭了蹭,輕聲說“明茶,我很開心你能過來。”
杜明茶閉眼“我也是。”
頓了頓,她又說“不過,如果你這三天不提學習的話,我應該會更開心……”
月色如水,悄然寧靜。
沈淮與習慣了暗淡,塵世瀟瀟,卻無意間撞見一縷色彩明亮的美好陽光。
他深知自己生性昏暗,總隱於隱蔽處,可她總卻能記得他那些小癖好。
無意掉落的種子隨風發芽生長,春榮夏開,秋茂冬靜。
沈淮與等待一個四季輪回,等到她的回顧擁抱。
縱使身體在這一汪沉水中泡到發冷,也總有她會攪起漣漪,讓他為這一絲光給予全部的愛。
原來愛從不是告白。
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忍不住在看到所有美好事物的瞬間時,都想要與之分享。
皎皎月光,寥寥海風,冬雪春日,夏花秋葉。
每一片落葉,每一片新綠,冰塊上凝結的小水珠,酒杯中互相觸碰的小櫻桃。
世間萬物,如此美好,讓我忍不住也儘力去靠近。
因為愛你,想要把自己變得更好。
多謝月相憐,今宵又滿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