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驚悚的是,這老頭兒拿出一張紙錢,用火一燒,不一會兒工夫,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大堆人,有工匠,有廚子,有侍女,有農夫,又是修房子,又是清理環境,甚至還有農夫在綠洲邊緣取水開墾農田,種下麥子,就這麼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麥子發芽,吐穗,灌漿,收割,磨成麵粉,做成香噴噴的大饅頭。
等這一盤饅頭端到李肆麵前的時候,這哪裡還是什麼破敗的客棧,分明是沙漠裡的一座綠洲小鎮,人口至少五百,有幾百畝綠洲農田,有幾百座房屋,有士兵巡邏,有小孩子遍地亂竄……
“客官,時候不早了,吃了這饅頭,就趕緊上路吧。”
那老頭兒,不,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帶著一臉的恭敬和某種敬畏。
“這,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兒嗎?”
李肆驚訝的問,但那中年人似乎聽不見了,隻是不斷重複著那句話,但每重複一句話,他就老了十歲,幾句話之後,就變成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在說著同樣的話。
李肆若有所思,但最後還是走了,那老頭之前指點的路徑一點沒變,推開門,看見一盞油燈。
取出自己之前的油燈,兩者在瞬間交換了火苗,一道曆史法則悄然消失,前方出現一條蜿蜒的小路,還是一樣的道路,走了一會兒,前方明亮起來,但不再是沙漠,而是江南水鄉,也不破敗。
村子裡房屋林立,人群車馬絡繹不絕,但不管是男女老少,都對李肆視而不見,偶有一頭老狗,忽然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仿佛喪家之犬。
但李肆在村中很快找到一處落日酒館,其實外麵沒有寫著落日酒館,但那裡麵熟悉的布局,還有那盞熟悉的油燈,足以說明一切。
等李肆走進去,立刻有一個瘸腿的老頭子熱情的迎上來,“客官一路辛苦,您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你看得見我?”李肆都覺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但他還是想問一下。
“看得見,看得見,老朽眼裡抹了牛眼淚,是家傳的廟祝,看得見客官。”那瘸腿老頭根本不意外。
而李肆則瞪大了眼睛,什麼特麼的牛眼淚。
“嘿,李苟慫?”
有人忽然在角落裡喊了一聲,竟然認得他。
李肆轉頭一看,是個粗豪大漢,很狼狽,但他不認得。
“閣下是?”
“某是許褚,對你可算久仰大名了,來來來,且坐。”那粗豪大漢意外的熱情,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
李肆上前與其對坐,打量四周,見這酒館房間內也就六張桌子,光線昏暗,而那自稱廟祝的瘸腿老頭已經端上一壺酒,兩盤冷菜,看起來很可口的樣子。
“許將軍,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落日酒館,還想請教,這裡有什麼說處?”李肆虛心請教。
“嘿,哪有什麼說處,這裡不過是現世與曆史的一些交界處,不必以常理度之,就比如,在現世中人看來,我等皆是鬼物,而我曆史聯盟則是在這些交界處安排了一些現世凡人,傳授些手段,讓他們經營此處,也就是所謂落日酒館,但在現世的人來看,這不過是一些村頭土地廟罷了。”
“這些落日酒館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快速往來,相當於咱們曆史聯盟的來往驛站,有的時候,也可以作為避難之所,就好比這一次,未來之魔殺傷曆史五重天,好多曆史主城都湮滅了,我自己的老家都被打沒了,不是我跑得快,此刻也就沒法與你坐在一起喝酒了。”許褚一臉唏噓。
“竟如此嚴重?”李肆吃了一驚,正待再問,卻見廟祝又走了過來,但已經不是瘸腿老頭,而是一個斷臂少年。
許褚見此,便搖頭一歎,“現世的日子也不好過啊,那老廟祝本可以再活十年的,但戰亂一起,山賊,土匪,災民,一波一波的,猶如蝗蟲,這不,換了新廟祝了。”
李肆愕然,站起身來外外一看,果然,他之前進來的時候,還是一座繁華的村莊,但就他和許褚說話的工夫,大部分房子已經變得殘垣斷壁,偶爾一頭野狗鑽出來,叼著一塊骨頭,目露凶相。
而那斷臂少年似乎也斷了傳承,根本不知李肆與許褚在此,隻是努力的點火做飯,煮的卻是草根樹皮。
“許將軍,這現世的時間,似乎過得很快。”
“快嗎?並不快,隻是你我沒有時間概念罷了,在我們自己的曆史主城或者曆史領地裡,會察覺不到這點,但是隻要進入落日酒館,這種落差就會非常大,也許咱們隻是打個盹,外麵就是幾百年的王朝更迭了。”
“如果是這樣,可我曾經去過現世……”李肆很疑惑。
“嗬嗬,那可是你?你在現世,用的不是你本人的身體吧,至於你所說的西峽關那邊,是因為現世與曆史的邊界已經模糊不清了。哎,管這些做什麼,先躲過這場劫難吧,那個大夏仙王夏詰已經殺瘋了——不好,毀廟的來了,快走。”
許褚說到此處,忽然站起,拉著李肆就往油燈那裡跑,結果下一秒,他就聽見那小廟祝慘叫的聲音,然後就是熊熊烈火,包裹住了落日酒館。
李肆和許褚隻來得及交換了油燈裡的火焰,整個落日酒館就坍塌了。
他們兩個竟是倉皇如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