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給警察分析起來,而且說得似乎很公道,雖然對許如意打人有憤恨,卻又能保證中正,怎麼看都是個優秀乾部,如果不是張老三已經自首了的話。
張老三自首肯定不能隻是他一個人,他還帶著一個人小劉否則的話,他也沒辦法說清楚自己從哪裡知道燎原廠想要合並夾具廠的消息。
他倆來的時候說的就很明白,張老三說的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一家人都在夾具廠,兒子16閨女14,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階段,我媽慢性病,廠子裡不掙錢,吃藥不報銷,都得自己先墊著,我媽舍不得吃藥,隻能忍著,我怕她忍不過今年。半年不發工資還不放假,我們是想打個零工都沒時間,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要是合並了,那就是翻天覆地,不但有錢了,老人孩子都有著落。”
“我是主動打他的,就是想嚇唬嚇唬他,讓他趕緊答應,誰能想他誣陷燎原廠呢,我必須得來證明一下,我連燎原廠那個廠長長得啥樣都不知道,我們家窮的下班就回去窩著,自行車都賣了,我去哪裡跟人家聯係,還”
至於小劉說的則是聽到的話“他不是為了我們廠子,他清清楚楚跟他老婆說,是因為當初幫扶過燎原廠,他受不了燎原廠比他強。他就是為了自己才不應呢。”
所以警察直接問“我們怎麼調查得知你不同意是因為曾經幫扶過燎原廠,受不了燎原廠比你強”
這原因一直深深地藏在劉福生的內心深處,除了跟他老婆嘟囔兩句,他從未說過,警察這麼一說,他一個激靈坐直了,當然他不會承認的“這誰說的這廠子一經營幾十年浮浮沉沉的不是很正常,我怎麼會這麼想”
警察將他的表情儘收眼底,突然說“劉福生打你的人已經自首了這就是他交代的。說是你和你老婆晚上吃完飯,在家裡說的,你們家的大門沒有關嚴,聲音漏了出來
。你還不交代嗎”
聲音突然加大,劉福生嚇了一跳,腦袋嗡嗡的,下意識就想應了,好在他及時刹車了,沒說出什麼來。
但是,自首兩個字可是在他腦海裡回蕩這年頭查的這麼嚴,打人可是要坐牢的,怎麼可能自首為什麼自首而且,他算是反過勁兒來了,怪不得感覺不對勁,這是許如意查著沒問題,反過來查他了。
方琴也反應過來了,心裡已經害怕起來了,他家那個門鎖不是很好用,劉福生又跟個大爺似的,進屋絕對不會關第一下,所以經常會留條縫,因為平時也沒什麼見不到人的,她那天也沒注意,這是讓樓梯的人聽見了。
方琴這會兒是真害怕了,不過瞧著劉福生臉色不好,又不能不管,立刻說“自首就自首,你們這是乾什麼,審犯人嗎我們就算是說了,也跟這個沒關係啊,那就是覺得夾具廠冠上燎原廠的名字丟人,這這也不犯罪啊。難不成不願意,挨了打不能多想嗎。”
“我們是挨打的人,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們呢你們是不是反了啊。”
這就是劉福生不害怕的原因,怎麼說他都有理。
哪裡想到,王偉居然問“但有一點不對。耿明耀挨打的時候,紅星廠的產品都已經出口收到了第一批貨款了,如果是他們想要合並光明廠而不成,這個時間點就是錯的,他們不應該在十月揍他嗎”
方琴根本沒聽懂,劉福生倒是心裡咯噔一下。
王偉接著說“而且我們也走訪了光明廠的職工和肅南市知道這事兒的廠長們,大家都說,耿明耀挨打是因為紅星廠待遇好而被職工忌恨。”
“而你說你挨打是因為燎原廠想合並你們,你不同意。”
“問題是,你怎麼能從一個普遍認為被職工打的人身上,想到了自己,從而得出的許如意的結論呢這根本就推不出來。”
“除非,你下意識的就知道,你和耿明耀挨打是一個原因,但又想攀扯許如意,最終拚湊出了這麼一條誣告。”
“這”劉福生這會兒心下大駭,他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趁機弄許如意,至於為什麼攀扯耿明耀,就是他也挨打了,自己根本沒多想,這中間其實是不一樣的。
他張張嘴,他糊塗了,最終隻有一句,“我他不是後來租賃了嗎”
“我跟你說,劉廠長,你知道79年新改的誣告罪嗎”一般人沒有注意這個的,所以劉福生自然是茫然。
王威直接將那條念了念,著重了以誣告之罪定罪這一點,劉福生的臉一下子就沒了血色。
居然居然這麼嚴重嗎
這年頭,進局子都是大事,老百姓提起來都發怵,更何況,是這樣的大罪。
更何況,王偉還說呢“你家裡門沒關,你病房的門關了嗎”
王偉說完了,也不管劉福生和方琴慘白的臉色,直接站了起來“劉廠長,自首是會從輕發落的,希望你考慮清楚。我們就在門口。”
警察一走,方琴想說什麼又怕人聽到,忍不住晃了晃劉福生,劉福生卻是一副愣了的樣子,他以為自己做的乾淨利索留好了退路,可這麼一看,怎麼漏洞這麼多。
首先是自首,這乾了壞事恨不得彆人抓不住,為什麼要自首這年頭管得嚴,打人就算是自首,恐怕也得蹲上好幾年,怎麼可能有人願意呢。
其次是耿明耀的事兒,他當時真的是下意識就覺得這個說法是完美的,可是今天一分析,才發現,漏洞百出。自己是怎麼了為什麼原先可以將一個瀕臨倒閉的廠子救回來,現在卻無能為力明明這麼大的漏洞,自己卻沒察覺出來,還沾沾自喜
最後則是最後一根稻草,刑法,他隻知道舉報這事兒都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從來不會對舉報人有什麼處罰,那幾年不都這樣嗎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不僅僅改革開放經濟搞活了,原來很多地方都變了,隻是他沒注意。
最後,他夫妻倆的確討論了,那個門關了嗎
他躺了下去,對著方琴說了句“我睡會兒。”
方琴雖然焦急,可又怕他頭疼,隻能忍著。
許如意回來得到的就是這個消息,劉福生一直躺著睡著了,已經睡了一整天了,動也不動,他畢竟是個病人,不可能強製,怎麼也要給點時間,許如意理解,所以她繼續睡那間小屋。
不過這次帶了被子褥子來,井渭南哭笑不得,他算是服了“我那有折疊床。”
許如意笑納。
劉福生躺了一天兩夜,到了第三天,王偉直接就說“劉廠長,你想好了嗎醫生說你的腦袋已經沒問題了。”
還以為劉福生會狡辯,隻是沒想到,他居然點頭了“我想好了,不過讓我收拾收拾,我不能這樣走。”還叮囑方琴,“你把我這茶杯子什麼的都洗刷乾淨再帶回去。”
方琴心裡難過,所以即便這事兒能回家做,也聽話去做了。
他穿著居家的秋衣秋褲,怎麼看都不是外出的衣服,王偉點點頭,讓他換衣服,不過留了個心思,讓人一直盯著屋子裡。同事覺得奇怪“盯他乾什麼”
王偉說“這些老同誌很容易鑽牛角”
最後一個字沒落下,他就扯開門竄進去了,這會兒劉福生已經打開了窗戶,一隻腳踩在了窗台上,直接被王偉給薅了下來,慣性太大,整個人都被扔在了地上,砰地一聲,聽著就疼。
方琴聽見動靜,就往回跑,剛到屋門口,就瞧見了這一幕,直接就嚇傻了,連忙過去抓住不吭聲的劉福生“你乾什麼,你乾什麼了”
劉福生這才出了動靜“我這一輩子啊,我這一輩子啊。他們怎麼能給彆人呢,它怎麼能叫燎原廠呢,我40歲當廠長,45歲成了全市的榜樣標兵,誰提起我劉福生,不都豎起大拇指,我能乾敢乾會乾,它怎麼能不是肅南市夾具廠呢,給了彆人,我這一輩子,不給笑話一樣嗎我不服氣,憑什麼啊”
方琴都快哭了,可是她一向清醒,要
不是這是對象必須護著,她是不願意劉福生乾這事兒的,“那是你的嗎那是國家的廠子,你乾得好國家給你獎勵,你乾不好了,國家也要想辦法讓大家吃飯啊,你不能當自己的。你清醒清醒行不行”
劉福生沒吭聲,不肯聽她的。
還是王偉直接說“劉福生,我們都調查過你了,你是受過表彰,可是你成了標兵後,也沒乾什麼實事,誰奉承你你提拔誰,天天躺在功勞簿上不起來,你知道你後來的數次改革為什麼不成功,你根本就再也不那個深入車間的劉廠長了,你的方案都不落地,工人們怨聲載道,夾具廠的沒落,跟你脫不了關係”
劉福生這次有反應了,仿佛是被踩了痛腳一樣,大聲喊“沒有不是”
“那你跳什麼樓”
一下子提到了這個,劉福生終於不喊了,因為他需要麵對現實了,他憋著憋著,憋了半天,終於說出了心裡話“我怕啊,我怕人家看不起我,我死了就不會定罪了吧。我就是隨口一說我不接受,怎麼能跟同罪呢人家怎麼看我”
劉福生被帶回公安局後很快交代了事實,後續自然會按著誣告罪對他進行起訴,至於耿明耀,他說話比較注意,隻是有所導向,很難判定是誣告,最終拘留十五天,不過他這清閒的光明廠廠長也彆想當了,等著出來,就直接降級調走了。
因為機械廳考慮了一下,認為燎原總廠如今勢頭發展迅速,緊緊靠著租賃廠房工人,不是長久之計,所以考慮了一下,還是將原光明機械廠轉讓給燎原廠許如意對此欣然同意。
不過這個也不著急,畢竟租期還沒到呢,不過徐長海挺高興的,算了一筆賬“這不就相當於去年的租金咱們左手交右手,省了呢。”
許如意果然還是那個摳門的人設,沒有改變。
這事兒辦完了,許如意自然從那間小房搬走了,臨走前還請了大家吃糕點,並多給井渭南買了一份,謝謝他的折疊床,井渭南一點都不想要許如意的糕點,實在是他平生所見最難纏的人,“趕緊走吧,以後彆來”
這當然是開玩笑,不過他送許如意的時候,也說了“沒想到辦得這麼快,感謝你的督促,這事兒你是對的。舉報有問題,就是該追查。我們也會將這個案子通報全省,以儆效尤。”
許如意這會兒是被王石頭接回去的,一進屋,張轉男就給她弄了不知道什麼水灑了兩滴,說是去去晦氣,許如意倒是不覺得是晦氣,實在是這種人太多了過幾年的國企改革,那才是啥樣的都有。
不過還是老老實實聽話去了去,畢竟大家放心。
去完了,她就趕緊拿著從粵東買的禮物回燎原縣本來是想著報喜大會結束後回去,恰逢周末,姐弟三人可以好好聚聚,誰知道出了這事兒,倒是把周末耽誤了。還好許如意常年忙碌,許為民和許吉祥都沒有懷疑,否則的話,平白讓他倆擔心。
到家的時候,都已經傍晚了,這會兒許如意沒去接他們下學,而是先趕回
家做飯是張老爺子給他鹵的牛肉,連湯帶肉都在,熱一熱下點麵條放根青菜,就是最好吃的鹵牛肉麵。
當然,錢和肉票她是多多的給了,剛開始張老爺子還不肯收,許如意直接說“肉這麼貴,我不出錢拿著都可以當受賄了。”老爺子沒辦法,這才收了錢和票。
隨後,又將各種禮物放在了兩個人的床上,忙活完,兄妹倆就進屋了。
許家在家屬區的裡麵,許如意回來不知道多少人看見了,他倆一路走回來顯然聽鄰居們說了,進屋就先喊姐,許為民愛做飯,一邊喊著一邊跑到廚房看好吃的,“真香啊,姐,是張爺爺的手藝吧,這味道太棒了。”
裡屋已經響起了許吉祥的尖叫“啊啊啊姐,你買的衣服好漂亮哥,看看你的錄音機。”
許為民連忙跑過去,一見錄音機就高興壞了,那是三洋牌的,是這會兒最流行的牌子,饒是許為民一向跟個小老頭似的,這會兒也終於像個孩子了,興奮的抱著愛不釋手,許如意直接從包裡遞給他幾盤磁帶,都是最流行的,其中有一盤恰好是上海灘。
雖然還沒有引進這部劇,但並不影響音樂的感染力,甚至根本聽不懂,兄妹兩個也是入迷得很。
於是許家第一次伴著音樂吃了飯,還伴著音樂看了書寫了作業,用許為民和許吉祥的話說“這是時髦,乾什麼都有音樂。”
許如意瞠目結舌,不過她向來不是打擊人的性子,反正聽著熟悉的歌聲,她也能看進書去,甚至還能追憶一下過往。
不過,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許吉祥明顯的走神,就連一向專心的許為民,那張卷子也做了一個多小時。平時兄妹倆十點就能寫完了,這一天生生熬到了十一點,就這樣,兩人愣是誰也不提關錄音機。
顯然麵皮薄,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不過第一天晚上再做作業的時候,所謂的伴著音法再也沒有人提起。
而且,許如意就往錄音機上看了一眼,就被許吉祥控訴了“姐,你這是什麼眼神,你笑什麼呢”
許如意她冤枉她沒有
許如意前一陣子忙的太厲害,一直沒怎麼休假,所以這次一連待了三天才回了省城,隻是沒想到,一停車,張轉男已經在等著她了,直接跟她說“廠長,咱們廠客人有點多,你休假,老廠長沒讓我們打擾你,沒跟你說。”
許如意問“什麼客人”
張轉男回答“都是聽說咱們想要一家機床零配件廠,前來自薦拜訪的,最早的前天就來了,今天早上還到了一家,打電話的不算,在這裡的就有六家。最主要的是,肅南市夾具廠也來了,是副廠長葛旗亮帶的隊,說是想要繼續爭取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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