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口中肉吞下,又接著說“還有,王總兵,雖然你得秦良玉真傳,連悍將曾英也被你所滅,但你不應自大狂妄,野心勃勃,須知強者如林,光是占著川中的張獻忠,就不是易於之輩,遑論北邊的韃子了,老朽倚老賣老多說一句,為臣者隻當儘本分即可,守著這川東三府,足矣。”
王歡把頭大搖起來,反駁道“陳大人此言差矣,如果人人皆如大人所言,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這天下還有誰會銳意進取?我王歡練兵起事,一不為名二不為權,隻為天下漢家百姓,實不相瞞,末將從江南來,親眼目睹了韃子蹂躪我大明子民,燒房掠地,罪行罄竹難書,單單揚州一地,伏屍於地者數十萬,就連跟隨末將一起從揚州逃出的十餘個兄弟,如今存活者連上我不過三人。”
說到此處,王歡不禁悲從中來,語帶哽咽,拿起桌上酒杯,一口飲儘,再抄起酒壺斟滿,一邊倒酒一邊說道“末將在掩埋他們的屍身時,對天誓,一定要為死在韃子刀下的漢家百姓報仇雪恨,將韃子趕回極北之地,儘數收複山海關內外,隻要此身不死,驅逐韃虜之誌不亡!”
他站起身來,兩眼紅,抽刀斷去桌子一角,嘶聲道“如果王歡所言有半句妄話,定死得有如此桌!”
這一席話說得慷慨激昂,有感而,聽得陳奇瑜停下了筷子,吃驚的瞧著王歡,他人老成精,一聽就明白這些話沒有一點矯揉造作虛情假意的成分。
“沒想到王總兵倒是胸懷天下的赤子,老朽剛才錯了,誤以為如今朝廷武將此類人物已經絕跡,都是一群想著自己小算盤的自私自利之徒。”陳奇瑜眉頭舒展開來,起身將王歡拉下重新落座“不想真有王總兵這類忠臣,來,老朽敬你一杯。”
王歡連聲道“不敢!”舉起杯子與陳奇瑜碰了一下,兩人同時滿飲而儘。
放下杯子,陳奇瑜歎道“王總兵一番話,倒真激起了老朽老驥之心呐,可惜啊可惜,如果早碰上你幾年,說不定就跟你走了。”
“可惜啊,老朽已經十四年沒有帶過兵,十年沒有騎馬了,這副身子骨,已經入土半截啦。”他自嘲著,看著房梁,寂寞的神情刻在臉上“上個月遠在福建的唐王監國,遣使者來讓我去任東閣大學士,我連馬都爬不上去,如何能行?嘿嘿,大概過不了多久,老朽就要追隨當初跟我打仗的老兄弟們去了。”
王歡一愣,急道“陳大人不可如此……”
陳奇瑜擺手打斷他“天意不可違,老朽算過,就在這幾年,也該死了,其實早在崇禎六年,皇上就該處死我了,不是我,李自成就沒有後來的打進北京城,也沒有皇上的死,老朽罪不容赦啊。”
王歡不知該怎麼說了,李自成不進北京,早晚也有其他農民軍進京,大明已經爛透了,滅亡是曆史規律,不過這不能拿來安慰陳奇瑜啊,難道給他講這是注定的,曆史就這麼演繹的,不是你的錯?
“所幸上天還是對老朽不錯,讓我在最後幾年還能碰上王總兵。”陳奇瑜話頭一轉,把視線重新落到王歡身上,目帶讚意,由衷的說道“你不錯,很不錯,秦良玉看人的眼光的確不錯,竟然找到你這塊未琢寶玉,與大明其他軍將想比,你年輕,有能力,我甚至依稀看到了當年盧象昇的影子,不過你比他少了幾分固執,多了幾分油滑。”
王歡語拙,心道您這是損我還是誇我呢?
陳奇瑜繼續說道“老朽雖然不能輔佐你,但倒是可以送你三句話,一個人。”
王歡大喜,忙道“王歡洗耳恭聽!”
陳奇瑜端起酒杯,慢慢的抿著杯中酒液,緩緩道“第一句,你要有一隻屬於自己的強軍,記住,一定要完全屬於你自己,死心塌地跟你走的強軍!”
“軍乃將之骨,沒有軍隊,將就是一個匹夫。當年老朽督五省巡撫,策劃好大場麵,名義上軍馬無數,但其實真正起作用的,還是天雄軍,盧象昇跟著我,我視他如子他敬我如父,天雄軍就是我二人一手所創,多少大仗血戰,都是天雄軍獨擋一麵。”
“你的夔州軍,我在這州衙之中也有所耳聞,威風八麵勇不可當,倒有幾分當年白杆兵的真髓,不過卻有不足,那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句話。”
“你的軍隊,要有火器。”
聽著陳奇瑜的第二句話,王歡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陳奇瑜帶兵的時候,明軍中雖然火器裝備已經很普遍了,但要論起重視,恐怕除了幾個能臣之外其他的人並不算高,而陳奇瑜把這句話當作對王歡三策當中的一策,足見在他眼裡,火器的地位。
“火器能遠能近,威力巨大,運用好了,足以抵擋萬千鐵騎而不敗,天雄軍當初就以勁弩火器著稱,與高迎祥一役,盧象昇以兩千天雄軍破他一萬重甲騎兵,就是靠的弩箭和火器凶猛,今後無論與流賊,還是和韃子交戰,以火器弩箭遠程施放,殺傷他一批,再以白杆兵與之肉搏,此種戰法足以傲視天下,如果再鋪以一支騎兵掩殺,更再無一戰之敵。不過這話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很難,財力人力物力三樣一樣都不可缺少。”
王歡笑了,輕鬆道“陳大人大可放心,說起錢財,末將不缺的。”
陳奇瑜也笑了“王總兵生財有道,石柱銀礦可是又擴大規模了?”
二人笑著舉杯,又喝了一回。
陳奇瑜杯子一放,麵容變得嚴肅起來,臉色紅了幾分,雙目瞪圓,恨聲道“第三句話,殺戮要果斷!”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戰場上政局中,都是你死我活的搏殺,亂世用重典、大刀斬亂麻,切記不可優柔寡斷,也許你猶豫的片刻,敵人就會拿起刀子捅你後背,不用憐勉,不需可憐,一切以大局為重,如果形勢要你殺人,就算屠城也要做到!”
王歡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這話帶有幾分感情色彩,看來車廂峽的陰影還在陳奇瑜腦海中盤旋,放走李自成是他一生的汙點,不過剛柔相濟乃治世之道,一味殺戮恐怕會適得其反。
於是王歡點點頭,把這句話帶了過去。
“這三句話,也可算是三策,是我思量之後,覺得對你今後有用才點給你聽,王總兵如果覺得有用,權且記下吧。”陳奇瑜深深的喘了口氣,緩緩道。
王歡起身,恭聲道“王歡受教了,一定謹記在心。”
陳奇瑜微笑起來,招手讓他坐下,又道“我說過,還要送你一個人,這人跟我近二十年,隨我南征北戰,戎馬無數,老朽已行將就木,在留他在身邊,空費良人耳,不如推薦給王總兵,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王歡笑道“陳大人推薦,末將歡喜得很,一定是位有大本事的人才,卻不知是何人?”
陳奇瑜道“此人是為中官,當年乃大明兵仗局監丞,因罪被貶,落魄之際被老朽收入軍中,見他身負奇技,所以一直留在身邊聽用。”
兵仗局?監丞?王歡聽到這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種激動莫名的情緒刺激得他猛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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