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華島距寧遠衛城不過三十裡地,這段距離,陸十一用了一天一夜。
不用問他在路上所遇都是些甚麼,他屍體上的傷自然能替他言明。
餘靖寧盯著自己手裡——那印上的血在帳中的炭火烘烤下化了他一手,淌淚般的朝下滴答,散著一股冰涼的腥鏽氣味。抹不去的血色在餘靖寧的手掌上不甚完整地拓下了幾個猩紅的字“覺華島千戶所千戶印”。
餘靖寧微微閉了閉眼睛,好似是朝上抽了口涼氣。
“不對啊。”想都不用想,覺華島上隻一個千戶所,要真是數萬兀良哈鐵騎碾過去,那還不和切菜一樣容易?餘知葳一股戾氣“噌”地竄上了眉心,在眉尖鬱結成了一團,“兀良哈並無水軍,他們是怎麼上島的?”
車四兒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遼東灣本就是天塹,原是不該如此的,可姑娘想一想,今年天氣不同於往常,實在是寒冷異常。若是海麵冰封,那豈不是……”
話不必說,所有人都能明白了。
倘若海麵冰封,海上並無遮攔,那就是一馬平川,原本用來保命的遼東灣立即就能變成催命符。
一直不說話的餘靖寧終於開了口,很簡短地下了個命令:“點兵,出城。”
一邊的名都叫出聲兒來:“世子爺,不是說咱們不能出城嗎?這萬一是兀良哈的調虎離山之計怎麼辦?”
“名都!”餘知葳很嚴厲地嗬斥了他一句,見那名都噤了聲,神色微微緩和了些,與他說道,“你去與侯指使說,要他在城中守好了,放警惕些。要是有甚麼異動,不必客氣,直接紅夷招呼便是了。”
餘靖寧沒對她這個安排表達甚麼異議,於是餘知葳繼續道:“還有,將那小兄弟好生葬了。”
言罷將兜鍪戴在頭上,跟著餘靖寧就出了帳子。
兄妹二人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浮上心頭,這事兒不對。
餘靖寧與她說過,原先餘家軍在兀良哈鎮邊的時候,和韃靼瓦剌南下皆不過是打家劫舍罷了,東西沒了就打,搶到點好處就跑。可謂是邊跑邊打,鎮日的打遊擊。
可兀良哈此次南下,折損了近半兵力,卻絲毫沒有回退的意思,攻上了衡軍儲存糧草的覺華島。
大衡禦守重在寧遠城,糧儲重在覺華島,且覺華島與寧遠相犄角,乃是要衝。倘若真是因著冬日寒冷,過不下去日子前來搶劫,根本不必要拿下這樣的地方。
這分明就不是想和衡軍打打遊擊,而是想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役了。
韃靼和瓦剌南下打遊擊是為了搶糧,那兀良哈呢?他們南下究竟是要作甚?在這種幾乎是山窮水儘的冬日,到底是依仗著甚麼才敢把戰線拉這麼長?
覺華島上的兵士冒死前來求援,見死不救不仁不義。就算拋開這一點,也不能再按以前對待韃靼瓦剌的打法對待他們了。所以哪怕有可能這是調虎離山之計,也非得上覺華島一看不可。
騎兵動作快,沒多久就行至岸邊,發現那車四兒的推斷果真不錯。
遼東灣結結實實凍成了一塊鋥亮的琉璃。
這塊鋥亮的琉璃第二回被鐵蹄踏過了。
夜色漆黑,前夜的亡魂還在這裡徘徊不去,卷著冷風呼嘯在眾人的耳邊,像是陰魂在喊叫著冤屈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