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僵屍一詞,潘垚心裡又毛了毛,警惕地瞅過這些屍身,隻要有什麼不對,準備立刻拿出打鬼棒,再來一張黃符,一人額頭敲上一張。
“僵屍不是都在土地裡麵嗎晚上拜月,白日睡棺槨,怕光也怕水,還怕狗叫雞鳴。”
“不錯,那些是旱僵,坊間怪談中常說的白毛、黑僵、跳屍說的便是旱僵,因為屍身埋的葬地不妥,難化白骨,又或是死前憤怒,銜著一口怒氣不甘而亡,此氣成屍氣,便化身為僵,埋地不腐。”
“身藏在地,又得益於地氣,所以,旱僵屬土,水土相克,旱僵在白毛和黑僵時候,氣候未成,是會懼怕著水源。”
“不過,也有一種例外。”玉鏡府君的視線看向那一處的屍群。
死前銜一口怨怒,將化未化成僵,此時,又落葬在旱僵尤為懼怕的水中,不是生便是死,或是消弭而毀,屍骨不存,或是化身為水僵。
“物極必反,水大堤潰,五行相克中,雖說是土克水,可當水大勢盛之時,亦可是水克土。”
聽了玉鏡府君這一番話,潘垚若有所思。
所以,沒有絕對的強,也沒有絕對的弱,隻要迎難而上,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便是懼水的僵也能成水僵屍。
一躍躍過了白毛,黑僵,跳屍的勢弱時候,成一身凶氣和陰煞的水僵屍。
再看群屍,潘垚都忍不住思忖。
這麼多的水僵屍,想來,有化身為水僵的,定也有骨毀身隕的,如今瞧過去烏泱泱一片,可想而知,當年死的人是何其的多。
“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玉鏡府君抬頭看向連綿的石階,目光定定。
此事,他亦想知道。
潘垚又瞧了屍群一眼,這一次,她心中發毛發瘮的感覺淡去了許多,有些許低落湧上心頭。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們都在做著什麼身邊陪著的是誰,牽掛著的又是什麼再是一身凶氣,他們曾經也隻是食五穀,享三餐四季,闔家歡樂,過著平凡日子的尋常人家。
不甘又怨怒,忍著化僵對水天性的懼怕之意,化身成水僵屍時,支撐著他們破釜沉舟的,又是什麼
察覺到動靜,玉鏡府君回身瞧到。
隻見剛剛還拽著自己寬袍的小姑娘丟了手,於清幽之光中,她拉過遠處一個小孩模樣的屍身,一個是溫熱的手,一個是泡在湖水中千年不見天日的冰冷。
最後,她牽著這白目的小孩,越過屍群,將他的手擱在了另一個角落裡,一個婦人模樣的手中。
察覺到玉鏡府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潘垚眼睛遊移了下。
“我就拉拉看,這水僵屍的手和上床鬼的手有什麼區彆我沒瞧過嘛,好奇。再說了,這小孩矮矮的,就是朝我齜牙了,我都不怕。”
玉鏡府君瞧了角落處那被潘垚牽手的兩個水僵屍,他們有著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鼻梁處,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可以想見,生前時候,兩人間有著世間最為親密的親緣關係。
玉鏡府君輕輕歎息一聲,抬手摸了摸潘垚的腦袋。
手下是細細的發,柔柔軟軟,他的心亦是柔軟一片。
寬袍垂墜,玉鏡府君牽著潘垚入了宮門,拾階而上。
潘垚回頭瞧了一眼,悄悄地衝角落裡牽著手,身上穿著同樣針腳布衣,一大一小的身影搖了搖手。
似是仍有舊時的記憶一般,拉上了手,這一大一小的手便不再鬆開。
便是在冰冷的水底,便是從此不見天日,便是成了一身凶氣的水僵屍,小小的身影,仍然需要阿娘的牽手。
即使,記憶中的那雙手已不再溫熱
可她,依然是阿娘呀。
石街一步一步往上,每走過一步,石階兩邊便有一道白光起。光線纏繞交織,最後成了花朵模樣。
晶瑩潔白,花朵微微下垂,花蒂處有如水晶製作的煙鬥形狀。
這是水晶蘭,死亡之花。
食腐而生的半腐之物,生於至陰之地,因為花開幽白,又被叫幽靈之花,傳說中可起死回生。
“你來了”一道老邁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又帶著壓抑住的喜意,猶如擱置了千年的棺槨被起出,帶著腐朽又潮濕的腥氣。
玉鏡府君停住了腳步。
潘垚跟著一停,從他身旁探頭看去。
前方有一處空地,不知道多大,倒不是這地兒大得望不到儘頭,而是這一處籠著陣陣白煙,叫人瞧不清廬山真麵目。
隨著聲音響起,濃霧淡去一些,露出中心的位置。
隻見那兒盤坐著一位白發童顏的人。
隻見他髯須長且白,兩眉很長,有仙風道骨之像,在濃霧水波中微動,雙目閉合,穿一身灰色的道袍,直領大襟,領口處綴著一截白色的護領。
大袖平鋪,手肘間托一方拂塵。
“府君,是你師父嗎”潘垚好奇,小聲問道。
玉鏡府君瞧著前麵的人。
是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人。
授業解惑的恩師,領著他入仙門,走上修行之路的師父。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千年後一朝重逢,雖時移世易,物是人非,但舊人仍在,此事本就難得。
他本該欣喜和欣慰,心生孺慕,上前喊一身師父,行一道重禮。
可是為何
瞧著眼前這人,他止步於此,心中冰冷,甚至有怨怒之意起,心口處也疼痛得厲害。
玉鏡府君摸了摸心口之處,一時茫然,不知這怨,這恨,這疼究竟為何而起。
“府君”潘垚擔心地喚了一聲,待瞧清玉鏡府君的臉時,她眼睛瞪大,又急又意外,急急道。
“府君,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瞅著像是要掉眼淚似的。
嗐,府君才不會哭。
他又不是她。
呸呸,她也很久不哭鼻子了,頂多是和爸媽還有老仙兒耍賴時,這才假哭。
潘垚將後頭那一句話收回,仍然對玉鏡府君擔心不已。
他眼睛很紅麼
玉鏡府君轉頭瞧潘垚,從她的擔心的眼裡瞧到自己的倒影。
見到潘垚的身影,莫名的,玉鏡府君的心平靜了很多,抓不著東西的不安感逐漸踏實。
“我沒事。”玉鏡府君低聲。
潘垚嗯了一聲,瞧了瞧玉鏡府君,又瞧了瞧前頭的道人。
是瞧到師父太激動了
也是,要是她和老仙兒千年後再見,她肯定激動得跳腳,哭著兩泡淚痕,飛奔撲到老仙兒身上,眼淚汪汪地說,自己想他了。
眼前這閉目的道人,是妙清真人。
玉鏡府君的師父,亦是有度真君口中,那為了閨女鈺靈而推波助瀾的人。
潘垚有些近鄉情怯,一時踟躕在了原地。
她該怎麼問呢問自己是不是你前世的閨女兒鈺靈,或者說,你是不是我前前前世的爸
不不不,她隻想喊自家三金做爸爸,喊彆人一聲爹也不行。
再說了,亂認爸爸,好像有點沒骨氣,沒瞧到呂布麼,這麼帥氣又這麼英勇的人,就因為認多了義父,都成三姓家奴了。
他就沒生在好時候,再往後十幾年,彼此間叫爸爸,這事兒可時髦了
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就見前頭中央處這白發白須童顏的妙清真人突然睜開了眼睛,他不瞧久彆的徒弟玉鏡府君,倒是對準了潘垚。
和宮門外的群屍一樣,他也是白白的眼仁,應和著白發白須白眉,更顯詭譎。
下一刻,白眼仁中長出了黑瞳孔,和人一般無二。
潘垚赫鬼裝人,還裝得這麼像,更嚇人了
“你叫他府君”妙清真人瞪著潘垚,暴喝了一聲,目光陰陰,上下打量,有驚疑也有難以置信,“是你不不,不可能”
他想到了什麼,喃喃道,“得失枯榮總在天,機關算儘也枉然這話說的竟是此時麼不不,我不信,我不信”
冷不丁的,潘垚又嚇了一跳。
得,就這一句就破案了
雖然不知是何意,不過對她這麼凶,想來應該不是她前前前世的爹了。
潘垚重重呼出一口氣,如卸重擔。
可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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