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架都壓在船艙裡邊,不先搬彆的東西,怎麼拿出來?再說,光裝好大炮有什麼用?挽馬還在船上呢!沒有馬,你來拉炮,還是我來拉炮?”
蒙泰庫科利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打發少校,“等一會吧,先讓我把彈藥卸下來,然後再給你‘準備大炮’。”
“挽馬我來協調,不需要您把所有大炮都恢複原狀,準備幾門就夠。”
弗利茨麵不改色,依舊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但是顯然,他的決心也絲毫沒有動搖過。
弗利茨少校進一步闡釋科尼利斯的指示,“我猜,司令官認為,我們可能馬上就要用到它們了。”
“馬上?”蒙泰庫科利狐疑地問,不過很快他就想通了是要用在哪裡。中校若有所悟,不自覺地“哦”了一聲。然後他看著弗利茨,又乾笑了幾下。
蒙泰庫科利確信,本部長的指示離生死攸關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這大炮準不準備都行。
不過,他上下打量了少校一番,明白了這個小家夥不達成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行吧,”蒙泰庫科利輕描淡寫地答複,“我儘量。”
弗利茨知道這就夠了。
因為彆人說的“我儘量”,可能隻是搪塞之詞。
但是前陸軍軍官學院炮兵科教研室主任雷蒙德·蒙泰庫科利說出“我儘量”時,意味著可以將托付給他的任務,視為已經完成。
弗利茨認真地抬手敬禮,毫不拖泥帶水地離去。
身後傳來前炮兵科主任中氣十足的、教訓學生的聲音:“都傻站著乾什麼?動起來!彆管炮彈了,先把炮架找出來!找哪個?還用問嗎?找大的!”
說服蒙泰庫科利中校後,弗利茨馬不停蹄地找上船隊負責人,安排運輸挽馬的駁船優先靠岸。
然後他又找上港口主管,協調了泊位和引水船。
最後,他向蒙泰庫科利中校借來一名尉官,安排後者與港口主管對接,確保炮兵方麵能夠在運輸挽馬的駁船靠岸時,立刻把挽馬牽走。
做完這一切之後,弗利茨才返回港口稅務局的二層小樓。他大步流星地登上樓頂,前陸軍學院本部長正在等他。
“辦完了?”科尼利斯站在樓頂的圍牆邊,頭也不回地問。
弗利茨走到本部長身旁,謹慎地回答:“蒙泰庫科利答應準備好四到六門重炮。”
“夠了,”科尼利斯抬手招呼學生,“過來看。”
弗利茨站到本部長身旁。從稅務局的樓頂向下俯瞰,諸王堡的港區儘收眼底。
與弗利茨在山前地見慣了海港不同,作為內河碼頭,諸王堡的港口沒有防波堤或天然岬角,它就是從平直河岸伸向水麵的幾條棧橋。一座燈塔佇立在港區的入口,如同是一位在看守羊圈的,孤獨的牧羊人。
不過,也正因如此,諸王堡碼頭要比內海沿岸的港口開闊得多。視野所及,幾乎沒有明顯的地形限製。隻要有需要,它可以無限向兩側延展。
而且論熱鬨程度,此刻的諸王堡碼頭並不比圭土城的港口差。
整個港區現在人來船往,一派忙碌景象。一艘船剛被卸空,另一艘船立刻頂上來。
繪有聯省陸軍標誌的麻袋、圓桶被手提肩扛,搬下棧橋,然後立即裝車,送往倉庫。
裝著軍械的木箱則暫時堆放在碼頭上,等待集中押送。
稅務局樓前的空地上,約麼有一個大隊規模的聯省步兵,正在軍旗下聽口號集結整隊。
因為剛剛下船,所以很多士兵還不太適應,腳步有些虛浮、臉色也有點蒼白。
但是一眼瞧過去就知道,這些提著盔甲、背著武器和行囊的士兵,個頂個是棒小夥子,隻要稍作休整,立刻又能生龍活虎。
“沒能在一線領兵,是不是有些失望?”科尼利斯拍了拍圍牆,突然發問,“明明是我親自招募的你,卻隻給你一個軍需總監的職務。你原本以為,終於有了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的機會,對吧?”
“軍需總監責任重大,”弗利茨沒有正麵回答,“況且我是軍人,服從命令是我的職責,您委派我到哪個崗位,我就到去哪個崗位。”
科尼利斯笑了一下,“還不是有點不高興嘛。”
弗利茨不說話了。
科尼利斯望著亂糟糟的諸王堡碼頭,深吸了一口氣,半是慨歎、半是教誨地說,“對於任何一支軍隊而言,後勤都是重中之重,更何況是我們這樣一支孤懸敵境的偏師。所以,軍需總監這個職務,必須交給可靠又有能力的人,你明白了嗎?”
弗利茨輕輕躬身,“學生受教。”
科尼利斯瞄了一眼弗利茨的表情,笑著搖了搖頭,“你現在的表情,在陸院時,我真是見到太多次了……聽了又沒聽進去,口服但是心不服。不過倒也沒什麼,我年輕時也一個樣。”
弗利茨沉默片刻,“有很多前輩,比我更有能力。”
“我選你,就意味著我認為你比其他人更合適這項職務。”科尼利斯不容置疑地一揮手,“我再和你說一點吧,軍需總監除了要管武器彈藥、糧食衣服,還有一項重要的職責,你知道是什麼嗎?”
“請您明示。”
科尼利斯的目光逐漸變得銳利,“管錢!”他重重地說。
弗利茨哭笑不得。
“先彆急著笑,”科尼利斯的表情嚴肅起來,說著,他拿出一枚金幣,攤在手心,伸到學員麵前,問:“少校,你看到了什麼?”
“一枚聯省金幣。”弗利茨如實回答。
“是,但不僅於此。”科尼利斯拈起金幣,舉在陽光下,“你知道嗎?這樣一枚金幣,在今日諸王堡的市麵上,能買到麵粉,差不多是三年前它能買到的分量的兩倍。”
弗利茨訝然。
科尼利斯瞥了一眼學員,“給你的資料,還是沒有仔細看呀。”
弗利茨無話可說,隻得低頭認錯。
但是科尼利斯今天並不是來檢查作業的,他繼續問道:“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本以為,帕拉圖戰亂至今,糧價應該是一路走高。”弗利茨很是困惑,他試探地回答,“但是按您的說法,一枚金幣能買到的麵粉反而更多了?那……應該是好事?”
“你想的沒錯,諸王堡的糧價確實在漲。但是與此同時,黃金能買到的東西卻更多了,你猜猜是為什麼?”
弗利茨答不上來。
科尼利斯把金幣收回手心,表情帶著一點殘忍,“因為今天的帕拉圖,正處在自聯盟成立以來,最嚴峻的金銀短缺的境況中。所以才會出現物價上漲,黃金反而能買到更多東西的奇特景象。回溯曆史,恐怕隻有每年被抽走二十五萬杜卡特的帝製時代,能與今日媲美。”
弗利茨一時間有些難以消化,但是科尼利斯講課時,是從來不管學生能不能聽懂的。
“任何一枚金幣在帕拉圖,都比在聯省更有價值。”科尼利斯一字一頓地說,“所以,黃金將會是我們在帕拉圖最有效的武器,甚至比刀劍和槍炮的威力更大。”
科尼利斯拍了拍學生的肩膀,“所以,在這裡,軍需總監所管理的武器,比炮兵總監執掌的武器更強大——這就是我委任你為軍需總監的原因。”
“我……”弗利茨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一名傳令兵噔噔噔噔跑上樓頂,交給科尼利斯一封信箋。
科尼利斯打開信箋,一目十行地看完,冷笑道:“格羅夫·馬格努斯來了,還帶著諸王堡的‘可敬紳士’們,來歡迎我們。”
“要我去回絕他嗎?”弗利茨皺眉詢問。
“不!”科尼利斯大笑著搖頭,“當然不!”
迎著朝陽,科尼利斯的命令如滾滾雷霆,響徹諸王堡的碼頭:
“擦亮盔甲!鳴響大炮!讓所有人都知道,聯盟軍回來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