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想安靜的做個苟道中人!
裴淩立時停下,神念瞬間在自己的肉身魂魄之中,來來回回檢測了數十遍,確定眼下並非誤入幻境、也非陷入某種幻覺之中,臉上不由滿是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情況?
他現在的修為境界,仍舊是大乘,但實力比起黑夜之時,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四條“本源”法則,成了四條“本源”大道!
若是再跟之前那三名古仙對上,他自信可以連仙術都不需要用到,便可生擒那名龍女……
這種前所未有的強大,實在叫人沉醉!
心念電轉之際,裴淩能夠非常清晰的感到,隨著十輪大日的冉冉升起,他的實力,還在不停的增長!
猶如埋藏地底的種子,經過漫長艱難的掙紮,終於推開了最後一顆砂礫,迎著朝輝,伸展芽葉,近乎本能的、貪婪無比的攫取著大日的熾烈,努力茁壯。
四肢百骸之中,仙力澎湃洶湧,不斷滋養著每一寸軀殼、經脈、骨骼……氣息還在不斷攀升!
這等前所未有的體驗,立時讓裴淩想到了一件事情。
“伏窮”祖師曾經跟他說過,合道期的三條大道,分彆是真我道、眾生道以及天地道。
其中真我道以本心出發,直來直去,講究的是本心純粹,意誌堅定,無疑惑、無動搖,以此合道的修士,正麵戰力最強;
眾生道,則是擄掠眾生,補全己身,故而修行速度最為迅捷,幾乎是一日千裡,奇詭非常,這一道,最重要的是需要足夠的命格承載眾多因果,否則,中途極易隕落;
而天地道……重點在於主場!
對於天地道修士來說,主場與非主場,實力會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譬如“亡”、“禍”這兩位禁忌,在幽素墳發揮的戰力,以及在幽素墳之外發揮的戰力,乃是天差地彆。
“伏窮”祖師那時候曾經告訴過裴淩,裴淩挑戰九宗宗主的時候,沒有一次,是在自己的主場!
這三條大道,他一直隻能發揮出真我道與眾生道的力量……
甚至後麵渡道劫、戰尋木……他明明是三道合一,卻自始至終,隻用了兩道的實力!
而現在……
他是命承十日,造化種因,如今恰逢十日同出……這眾生滅絕、萬裡飛灰的浩劫一幕,是他的主場!
從合道期開始,經曆渡劫期,直到眼下的大乘期,三條大道,才第一次真正圓滿!
心念至此,裴淩似有所覺,立時收斂心神,腦海之中,東邊那兩顆棋子,少了一顆!
下一刻,計霜兒清脆的語聲,瞬間在他腦海中響起“琉婪皇朝的‘滄興’,已經隕落。”
裴淩微微點頭,當即不再遲疑,迅速施展遁法,全速朝東邊遁去。
然而,他剛剛遁出不過千裡,蒼穹上的十輪大日,倏忽火光潑灑如驟雨,赤金火焰猶如驚濤駭浪般劃破長空間,十頭巨大無比的金烏,自大日光暈中飛出。
十日懸浮當空,猶如十座巍峨輝煌的天宮。
金烏雙翅微振間,倏忽萬裡,金焰滔滔,鋪陳天地,整個這方世界,似化作一片無垠火海,狀若鴉鳥的巨大金烏翱翔其中,恣意歡騰!
這十頭金烏皆龐大無比,撥弄光火之際,掀起層疊巨浪,酷熱猶如怒潮洶湧,澎湃大地。
隨著它們的飛翔,所到之處,川河乾涸,草木湮滅,萬物瞬間煙消雲散,眾生隱匿戰栗,來不及躲避的生靈,轉瞬被炙烤成虛無。
恐怖熱浪,呼嘯席卷,原本豐茂壯美的大地,轉眼間飛沙走石,化作無儘荒蕪、焦土處處!
大片琉璃蔓延在黃黑色的地麵上,折射出愈加熾烈純金的光華。
塵糜紛紛揚揚,寂靜如死,盛大的劫灰,似哀悼,似祭奠,又似落幕。
人間在這一刻,化作煉獄。
十頭金烏彼此追逐嬉戲,歡快無比,仿佛隻是尚不諳事的孩童,素被拘禁,偶得放風,故此迫不及待的當空奔騰,嬉笑聲灑落間,無數生靈蒸騰成灰燼,沉浮天地。
熾烈光輝,輝煌刺目,十頭金烏振翅掠空,赤金火焰拖拽出實質般的光尾,逶迤長天。
望著這一幕,裴淩眉頭一皺,這十頭金烏,皆是古仙層次!
而且給他的感覺,似乎每一頭,都比之前遇到的那三名古仙更強!
本著快點過去救人,不想招惹麻煩的心思,裴淩心念一動,整個軀殼霎時間一陣變幻,很快,也化作一頭金眸湛湛、渾身遍布火焰凝聚而成的豐厚羽毛的三足金烏,振翅而飛。
隻不過,無論是個頭,還是體型,其都比那十頭金烏小上好幾圈。
他現在所化的,正是當初與尋木大戰時,對方所用的那具金烏軀殼!
赤金火焰滔滔如海,裴淩雙翅微振,周遭天地之力,猶如最為忠誠的下屬一般,爭先恐後的洶湧而來,為其所用。
洪荒天地,那種初來之時,無比陌生、桀驁、野蠻的生疏之感,已經蕩然無存。
沐浴在熾烈火光中,裴淩隻覺得渾身上下,舒暢無比。
仿佛是跋涉萬裡的疲憊旅人,解除所有負擔,泡進了一潭恰到好處的溫泉之中,每一個毛孔,都不斷汲取著這無儘的光與熱,滋養著他的筋骨血肉。
所有的骨骼,俱伸展開來。
焚滅萬物的酷熱,對於他來說,卻仿佛遊魚入海,倦鳥還林,在這片天地裡,金焰、酷熱、無儘光輝……所有一切,皆迫不及待的配合他、幫助他、拱衛他。
裴淩守住心神,仍舊在低空之中,迅速飛行。
實力大進之後,他的速度也變得更為迅捷,伴隨著雙翅反複震蕩,大片覆滿琉璃、灰燼的地麵飛速後退,腦海之中,那顆白子藏身的位置,已經越來越近。
但就在這個時候,頭頂罡風激蕩,一輪熾烈火光,轟然而至,猶如大日之降,赤金輝光,灼灼刺目,卻是一頭龐大的金烏,忽然朝裴淩飛了過來。
裴淩麵色不變,反正都是同族,他現在一點不擔心會被真正的金烏攻擊。
心念轉動間,他繼續往前飛行,然而下一刻,虛空之中,金焰迸濺,那頭巨大的金烏,已然瞬間擋在了他的麵前。
裴淩身形立時停住,懸空之際,望著那頭無比巨大、周身上下、金焰滔滔如實質的金烏,平靜的問道“前輩,何事?”
這頭金烏金眸熾烈,明亮的火光如同出鞘名劍,隨意一瞥,便是一場眾生浩劫,周身熱浪洶湧,扭曲虛空,其同樣懸空而立,語聲疑惑的問道“你身後的四條‘本源’大道,是怎麼回事?”
※※※
地窟。
用於照明的鮫人火炬,近半被餘波掃蕩成肉酼,鋪陳滿地。
鮫油順著流淌地窟邊緣汩汩流淌,純白火焰不斷搖曳,映照室中人影幢幢。
勁風已歇,恐怖威壓,徐徐收束。
四名凡人靠著石壁,滑落在地,壁上混合著森白骨渣的紫黑色血漬,與他們身下一點點濡濕的血泊,早已乾涸,散發出濃鬱的腥甜氣息。
高冠、博帶、皂衣、玄靴、袍服……混雜在紅白交錯的屍塊中散落滿地,密密麻麻的“宿笈”與“無羅”,遍布整個地窟。
此刻,所有這些屍塊,正在緩緩消失。
“呼、呼、呼……”
仙人手拄銅鉞,長發披散,正在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其周身完美氣息煙消雲散,“無垢態”已然無法維持,包裹其全身的鮮亮戰甲,此刻也開始寸寸消逝。
無始山莊的這兩位,祂對付起來不難。
真正厲害的,卻是操控這兩位的某位存在!
想到此處,仙人轉過頭,朝旁望去。
溱的屍體仰躺在地,整個軀殼,已然被打成了四分五裂,骨殖、腦漿、內臟……從屍塊之中流淌而出,五顏六色,血腥衝頂。
其屍體,也在一點點消散,猶如煙雲淡卻,仿佛本就屬於虛無,正被此方天地,一點點抹去所有存在。
散發八十一劫大乘背對著仙人,跪在溱屍體之畔,其氣息沉寂無比,猶如一截枯木,一股悲痛憤懣的情緒,沛然彌散……
大戰結束!
仙人立時原地趺坐,運轉功法,抓緊時間恢複。
這個時候,一股磅礴熱浪,倏忽湧來!
原本深藏地底、陰冷之意揮之不去的地窟,溫度驟然升高!
地窟中,因著鮫人火炬熄滅部分的緣故,略顯昏暗的光線,倏忽明亮。
周遭石壁,一枚枚氣息古樸的雲篆,再次綻放光華。
無數清亮、封閉、抗拒、禁錮、隱匿……的篆字明滅間,地窟的溫度不再升高,光線亦恢複如常,不受外界影響。
很快,溱、“宿笈”、“無羅”的屍體,全部消失,如露如電,不留絲毫痕跡。
那名散發的八十一劫大乘,忽然發出一聲複雜無比的長歎……
溱,本來還有救,但他不能賭。
而溱也知道,他不能賭,村子更不能賭……
所以,溱剛才拚命給他製造機會,讓他成功殺了對方……
這一戰,本來贏的,未必是他……
生死與共的至交好友,連屍體都沒有留下,死無葬身之地……散發的八十一劫大乘微微闔目,再次睜開的時候,眸中已然一片冷靜。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的望向仙人,沉聲說道“我叫涉。”
“你叫什麼名字?”
正在修煉的仙人立時警覺起來,其眼神警惕的望著涉,非但沒有回答一個字,反而周身仙力鼓蕩,袍服無風自動,長發飄散如群蛇狂舞,已然做好了大戰的準備!
見狀,涉微微一怔,旋即搖了搖頭,頓時解釋道“‘應聲譎’已經被全部清除,這裡安全了。”
“我們可以正常說話。”
“而且,你的實力,不如我!”
“我現在如果是‘應聲譎’,直接出手便是!”
“不用那麼麻煩。”
眼見對方話說的這麼不客氣,仙人反倒暗鬆口氣。
思維邏輯正常,對方沒出事……
想到這裡,仙人立時說道“吾名‘馳杳’。”
“你確實很強!”
“不過,要說吾之實力不如你,卻也太過武斷。”
“吾修煉的歲月,比你更長!”
“掌握的仙術、仙寶,也絕非你所能比。”
“正麵一戰,你未必是吾對手。”
涉沒有爭辯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直接說道“此行我跟溱救了七人,但一時大意,被‘應聲譎’所趁,折損太大!”
“是以,這次任務,並沒有完成。”
“接下來,等白晝結束之後,我要繼續去做一次任務。”
“你願意不願意隨我一起?”
“馳杳”聞言,頓時有些猶豫。
若是祂現在還未成仙,對方救過自己一次,即便隻是為了償還因果,祂也一定會幫助對方!
但現在……仙與凡接,違逆天綱!
而且,這段歲月中的這些八十一劫大乘……
眼見“馳杳”遲疑,涉立時說道“那等下,我便一個人去。”
“天黑之後,你立刻離開這裡,朝西南方向走。”
“那裡有我們的村子,會更加安全。”
聞言,“馳杳”眉頭一皺,當即不再遲疑,迅速說道“不!”
“吾跟你一起去做任務。”
“不過,得等吾先做一件事情……”
說著,不等涉反應,“馳杳”立時語聲和緩的喚道“裴淩!”
“裴淩!”
“裴淩……”
一連喊了幾十遍裴淩的真名,仙人這才止住,旋即望向涉,微微點頭道,“可以了。”
“日落之後,吾便隨你一起去做任務。”
涉一臉疑惑,立時嚴肅的說道“你這樣,會害死那個裴淩!”
“馳杳”神色平靜,解釋道“吾此番遇險,便是因為這個裴淩。”
“這裴淩勾結墮仙,倒行逆施。”
“其罪孽深重,罪無可赦!”
“已經沒有了任何感化的必要。”
“必須將其立時誅滅,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隻要這裴淩身死道消,吾便心無掛礙,可以與你共進退!”
眼見如此,涉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但見對方答應與他一同任務,便也沒有去管那麼多,當即便道“好!”
“現在抓緊時間恢複。”
“入夜之後,便立刻行動!”
“馳杳”點頭“好!”
二人遂不再多言,涉屈指一彈,彈出一道火光,將四名凡人,儘數焚燒成灰燼,旋即袍袖一拂,取出一個陶罐,將四人骨灰收入其中,藏入袖內。
緊接著,涉與“馳杳”皆在地窟之中,找了一個位置,趺坐下來,專心修煉。
鮫人火炬靜靜燃燒,無數篆字明滅,火光搖曳如波瀾,映照二人麵孔,陰晴斑駁,滿室寂靜。
※※※
洪荒。
村子。
十日當空,覆蓋合村的植被,早已蕩然無存。
無數生靈所化的灰燼,猶如黑雪般紛紛揚揚,彌漫整個這方天地。
烈焰滾滾,灰燼迅速被焚作虛無。
低矮的地堡,靜靜匍匐,密密麻麻的陣紋、符籙、雲篆迅速明滅,全力抵擋著滅世浩劫般的洶湧熱浪。
村中最高大的一座地堡。
正堂。
空蕩蕩的屋舍,顯得格外寬闊。
一麵與簡陋陳設格格不入的水晶鏡高懸堂上,鏡麵湛湛,似反複洗煉的月華,內中卻是一片模糊,照不出絲毫影像。
其氣息高遠縹緲,似隨時飄然欲飛,將要離去此方天地。
麻衣老者趺坐正中,雙目微闔,周身氣息鼓蕩,正在專心修煉。
忽然,明鏡之中,亮起幽冷光華,灰暗之色,彌散滿室。
麻衣老者立時睜開雙眼,倏然起身,大步走到水晶鏡前。
其手中法訣掐動,開始催動這麵水晶鏡。
下一刻,水晶鏡中,霎時間顯露出一道模糊無比的身影,似雨夜倒影琉璃上的景象,氤氳不清,氣息晦澀。
一個低沉陰冷的語聲,從鏡中傳出“造化盈虧,天數輪回!”
麻衣老者的麵色,瞬間變得無比鄭重!
雖然知道說話之人,根本不在此處,但他卻仍舊整理袍衫,恭恭敬敬的對著鏡中一禮,爾後才聲音鏗鏘的回道“討天之伐,何惜金甲!”
暗語正確,水晶鏡中的聲音,再次響起“剛剛得到消息,墮仙那邊,最近會有一場萬仙會。”
“爾等須安排人手,混入其中!”
“本座要知道,接下來墮仙的所有動向!”
麻衣老者立時恭敬無比的應道“遵命!”
旋即問道,“不知這場萬仙會,會在何時開始?”
“又在何地舉行?”
那個低沉陰冷的語聲說道“不知道。”
麻衣老者麵色不變,語聲恭敬依舊“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