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太多遲疑,她們立時躬身行禮“是!”
很快,“驪茜”等幽魂女仙紛紛退下,血色彌漫的湖畔,隻剩下裴淩、“墨瑰”以及那兩名看守。
湖泊之中,那個幽冷的語聲,再次響起“此地母需戍衛,爾等也退下!”
兩名看守不敢違逆城主的意誌,也躬身行禮道“是!”
沒多久,她們便已然告退遠去,消失在湖畔。
緊接著,幽冷語聲澹澹吩咐“進來!”
聞言,裴淩沒有絲毫耽擱,立時帶著“墨瑰”一步踏出,跨入湖中。
緋紅血色洶湧而來,幽冷、冰寒、森然的氣息,似暗夜中的蛇虺,一點點浸沒了二人的軀殼。
周遭景象變幻,很快,他們出現在一間極為寬敞的靜室之中。
這間靜室,四壁空空,沒有太多裝飾。
隻在上首設一矮榻,一名發絲如雪、頭戴珍珠小冠、裙裳華美的幽魂女子端坐其上。
其神色澹漠,氣質威嚴森冷。
在她周遭的虛空中,一道道幽魂女仙的身影,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縛住脖頸,懸垂半空。這些幽魂女仙,雙眸緊閉,煙裙如同水底的藻類,緩緩飄蕩,氣息平和,皆還在沉睡之中。
此刻,每一名幽魂女仙的周身,都縈繞著一股墨色煙氣,那煙氣色澤漆黑,靈蛇一般纏繞串連,循著怪誕奇妙的方式,將她們儘數圍繞,猶如庇護。
墨色煙氣氣息深邃幽暗,與湖泊之上的那株漆黑巨木,似同出一源。
裴淩立時抬頭,望向黦城城主“翩琊”。
刀靈,就在城主那裡!
想到此處,他頓時語聲平緩的行禮道“後輩裴淩,見過黦城城主‘翩琊’前輩!”
“翩琊”麵上波瀾不驚,眼望裴淩,直截了當的說道“解除我族這些正仙身上的沉睡法則,本座可以放你安全離開黦城。”
“甚至,離開幽冥!”
解除沉睡法則?
這位幽魂族的金仙,解不開係統對這些幽魂女仙用的“眠”?
不!
不是因為係統!
而是係統當時用了墮仙的力量!
但現在,墮仙的意誌,已經離開了他的化身。
雖然說使用的法則是他的,但他現在,想要解開這些幽魂女仙身上的法則……隻怕同樣有些困難!
急速思索之際,裴淩頓時麵露難色的開口“前輩,幽魂族的酷刑,實在太過可怕……”
“晚輩本就修為低微,剛才又被前輩的手下,吸走了太多陽氣……”
他心中暗忖,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自己現在已經是這位幽魂族金仙的主人。
但對方畢竟是黦城城主,執掌幽魂一族的存在,縱然是討要刀靈,也還是要給對方一些麵子的……
他要先借口自己的力量損失太多,解不開這些幽魂女仙身上的法則。
然後趁機讓對方歸還刀靈,隻有得到本命刀靈,他的力量,才能恢複,才能讓對方的這些同族,恢複如常……
以這位金仙之前故意放任他承受幽魂族酷刑的情況來看,想必會非常順利……
然而,不等裴淩將剩下的話說出來,“翩琊”頓時麵色一冷,當即說道“看來你是拒絕了!”
“既然如此……”
“本座便用幽魂族最為殘酷痛苦的酷刑,折磨到你答應為止!”
語罷,“翩琊”探手,一把朝裴淩抓去……
※※※
幽冥。
劫雲如海,汪洋恣意,鋪陳了整個虛無。
幽都十三城、黃泉、“不歸”之路……整個幽冥,皆在劫雲籠罩之中!
無數電蛇翻滾雲間,奔湧咆孝,彼此吞噬間,化作巨大的雷霆,轟然劈落。
幽都城。
幽都十三城之首,幽冥之主的居處,煌煌天威,照亮了這座似從亙古便存在於幽暗昏惑中的雄偉城池。
巍巍樓閣間,無數鬼魅身影,不及掙紮,便在天劫之下灰飛煙滅!
更多的幽冥鬼物,隱入屋舍地底,蟄伏不出,瑟瑟發抖。
幽都城最高處,嵯峨宮闕,靜靜矗立。
漆黑的殿頂,已然被雷霆劈去半截,露出些許內中情形。
墨色枝葉交錯如帳幔,燒焦的氣息徐徐彌散。
紅白二色花卉盛開殿側,伴隨著每一次劫雷的悶響搖曳,凋零紛紛。
猩紅如血,蒼白如雪,交錯紛揚,如雨如霰。
高高的丹墀上,幽冥之主端坐不動。
紫青光華閃爍吞吐,間或將殿中照得纖毫畢現,十二垂旒珠卻穩穩擋在麵前,遮住其容貌。
巍峨身軀如同屹立了無數歲月的山嶽,沒有絲毫動搖。
轟!
!
又是一聲震天撼地的巨響,粗壯的雷霆猶如天河倒懸,從虛無之中,直接連通了廣殿。
燦燦白光恢弘浩大,充塞整個殿中,滌蕩一切陰邪。
幽冥之主周身,驀然爆發出恐怖絕倫的森冷暴虐,仿佛一柄刃光直指虛無的利刃,與煌煌天威的氣息,隱隱抗衡。
轟轟轟……
沉悶的響聲連綿不絕,萬雷齊落,光照幽都十三城,至陽至剛的氣息,霸道無匹,橫掃萬裡……
※※※
幽冥。
黠城。
骨殖砌築的宮闕,懸浮半空,望去如海市蜃樓,細看卻如蜂巢,城闕樓閣,回廊梁柱,皆布滿了無數細密孔洞,陰冷邪異。
一團巨大的暗影,仿佛爛泥,沒有四肢,也沒有頭顱,卻生滿了密密麻麻的嘴巴與耳朵。
此刻,其一點點融化,漆黑的汙漬朝著四麵八方流淌,轉眼間侵蝕了滿地血漬,令殿中越漲越高的血水,從殷紅化作灰黑。
眾多嘴巴與耳朵,仿佛積雪遇陽,正以飛快的速度消失。
在這些嘴巴跟耳朵之中,密密麻麻的劍氣、刀氣、冰淩、火箭、藤刺、詛咒、毒瘴……重重疊疊,交織如網,將其牢牢釘在地上,絲毫無法逃脫。
諸般手段彼此輝映,仿佛是一團五色煙雲,又如囚牢,籠罩“應聲譎”整個本體。
周遭一片寂靜,戰鬥已然進入尾聲,“應聲譎”已經陷入瀕死,其本體非常緩慢的蠕動著,仿佛還想繼續掙紮。
然而回應她的,卻隻有流淌得越來越快的汙漬。
汩汩聲響徹廣殿。
望著這團龐大暗影的飛快流逝,大殿之中,屍山血海間仍舊還能站著的三名人族,沒有悲傷,沒有痛苦,卻皆齊齊吐了口濁氣。
似乎要將無數歲月以來,籠罩在整個人族頭頂,關於回應聲音的全部陰霾,儘數吐出!
麵前金甲累累,橫七豎八的軀殼,有的早已冰冷,有的粉身碎骨,有的餘溫尚存,覆蓋全身的真火,皆已熄滅。
屬於人族的鮮血,早已浸透了足踝。
一雙雙人族的眼眸睜開在渾濁血水裡,斷劍折戟鋒芒猶存,映照主人童仁,似亦感受到此番戰果。
殘存的三名人族齊齊揮手,為眾多同族合上雙眼。
他們眼下,亦是遍體鱗傷。
每一個都傷可見骨,甚至開膛破腹,汙血順著四肢百骸流淌而下,望去極為慘烈。
隻不過,三人的氣息,卻是節節攀升,顯得極為恐怖,赫然都已經達到了掌道仙官的層次。
而且,不是尋常的掌道仙官!
這個時候,其中一名人族環顧左右,沉聲說道“我們活下來三人,有三次機會。”
“誰先試?”
聞言,站在他左側的那名人族,向前走出一步,卻沒有任何言語。
見狀,開口之人,以及右側的那名人族,立時心領神會,二人雙雙退至那名踏步出列的人族身後,氣息翻騰,蓄勢待發,卻是已然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那名出列的人族,麵色同樣無比凝重,他目光灼灼,望著不遠處的“應聲譎”,遲遲沒有出手。
忽然間,一個非常熟悉的語聲,傳入了這名人族的耳中“我們活下來三人,有三次機會。”
“誰先試?”
這是剛才“漉”所說的話!
也是“漉”的聲音!
隻不過,眼下重複這句話的,卻明顯不是“漉”,而是麵前的“應聲譎”!
出列的人族沒有任何遲疑,立時語聲鏗鏘道“當然是我!”
話音方落,站在他身後的兩名人族,立時無比警覺,氣息刹那暴漲,變得極為恐怖,仿佛隨時準備祭出最後一擊,滅殺麵前這位多次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同伴!
出列的人族說完那句話之後,頓時沒了動靜。
“應聲譎”緩慢的掙紮,亦瞬間停止。
一場凶險無比的爭道,悄無聲息的展開……
※※※
黠城。
廣殿如海,巨大的純白湖泊豎立其中,波瀾不起,猶如純白布匹。
慘白霧氣四分五裂,稀薄無比。
類鼠的軀殼,早已被切割的支離破碎,密密麻麻的豎童,此刻幾乎儘數湮滅。萬千攻擊,將“哭譎”本體,釘在了廣殿各個位置。
人族的屍體仿佛被割倒的莊稼,堆疊如山,覆滿殿中。
消融的血肉,似融化的乳酪,軟噠噠的流淌著。
血腥氣息,衝霄而起。
累累屍骸中,四名人族氣息尚存。
其中兩名人族,袍衫浸透血漬,金甲不見絲毫光彩,皆為汙血沾染,卻還能仗劍而立;一名人族,渾身上下,幾無完好之處,猶如經受了一場淩遲刑罰,森然白骨,根根而顯,手中握著一支木製短杖,躺靠在幾具交替倒斃的屍首之畔,指間鮮血汩汩,不斷湧出;最後一名人族,則是抓著半截長槍,半跪於地,已然無法站起。
四人此刻,皆已是強弩之末,然而氣息卻無比恐怖,都已是掌道仙官之上。
凜然意誌,似無形的刀刃,仿佛隻遠遠看上一眼,便要經受千刀萬剮。
眼見“哭譎”已經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半跪於地的人族沉聲說道“四個人,四次機會。”
“誰先來?”
站著的兩名人族中,左側之人沉聲說道“是三次機會。”
“‘哭譎’關係我族後嗣初生之劫,必須死!”
“若是失敗三次,最後一次,不要試,直接殺!”
其餘三人聞言,都是立時點頭。
躺靠在同袍屍首上的那名人族緩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傷的最重。”
“我先來。”
其他三名人族點了點頭,爾後氣機變幻,立時鎖定了麵前的同伴。
見三位同伴已經做好了準備,躺著的人族沒有遲疑,目光掃過滿殿屍骨,一行清淚,立時衝開麵上血汙,滾滾而落……
※※※
黠城。
沒有主乾的巨木,顯現虛無。
橫生枝丫七零八落,巨大怪誕的笑臉,早已蕩然無存。
僅剩的幾截枝丫,孤零零的懸浮虛空中。
每一截枝丫,皆插著密密麻麻的利刃、箭失,又有無數手段,將其詛咒禁錮。
巨木之下,原本漆黑的地土,與森白骨殖,皆已消失不見,唯有血海滔滔。
無數人族的屍首,飄浮其間,一雙雙大睜眼眸,兀自冷冷望著奄奄一息的“笑譎”。
血水動蕩間,兩道人族的身影,執戟而立。
他們渾身上下,傷痕交疊,氣息卻如淬煉到極點的鋒刃,森寒可怖。
望著已經瀕死的“笑譎”,其中一名人族問道“你先,還是我先?”
“咳咳咳……”另一名人族剛要開口,張嘴卻吐出一連串的血沫,他呸了一口,這才冷然說道“我來!”
“若是我失敗了,你直接殺,不用再試!”
“從今往後,我族歡喜,便是歡喜!”
“後嗣子孫,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永世不再因哭、笑、回話遭受厄難!
!”
先開口的那人點了點頭,旋即氣息爆發,鎖定了身側的同伴。
那名人族沒有遲疑,嘴角立時勾起,仰首望著虛無中殘存的枝丫,發出一陣暢快無比也得意無比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
黠城。
巍峨神殿,早已千瘡百孔。
高台坍塌,神龕搬倒,類羊的巨大暗影被撕成萬千快,密密麻麻的長舌,已然被剁成肉酼,氈毯般鋪陳滿地。
與肉酼交融在一起的,則是無數人族的屍首與殘肢斷臂。
“說夢譎”的殘骸之間,唯有一名人族氣息尚存。
其雙膝跪地,無法站起,渾身上下都浮現出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人臉……
陰寒氣息轟然翻騰,迅速侵蝕其肉身神魂。
這名人族氣息強絕,猶如利刃橫空,似欲斬殺一切陰祟。
然而反複爆發,卻無法阻止身上詛咒的蔓延。
眼見自己即將被詛咒吞沒,他不再遲疑,仙力鼓蕩,轟然爆發。
轟!
!
一聲巨響,漫天血雨灑落,彙入滿殿血肉,與眾多人族融為一體,血水蕩蕩,腥氣衝霄,慘烈戰意凝若實質,久久不能散去。
卡卡卡……
須臾,一陣劇烈的響動傳出,煙塵四起,血肉迸濺。
殘破神殿,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