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總長。”
緋縭的投影屏上跳出一張嚴肅的臉。
如果她對人臉的記憶力強一點,那麼她應該會記得這個人曾經和蘄長恭經常一起出入,還曾在木拉拉月市上,到過她石木家的紅頭巾攤位上,問過她的摩邙地毯。
不過,現在她的眼睛分了遠近兩個焦距,可以說,她一半以上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投放在虛擬屏後的??蟲上。
停在坎槽斷口的頭蟲動了。
那些密集的腹足一旦動起來,有點像毛刷在拂地。新翻的泥土鬆軟濕潤,有孔隙,還有點凸起,但這些路況絲毫不影響那些腹足在其上的遊動。每一對腹足似乎隻移動幾厘米,且並不是同時前移。它們明顯有分工,有些前移時,有些在停頓或者隻移動極微距離,似乎是借機調休,或者是輔助抓地固定。但是它們的爬行速度並不慢,而且,因為總是以一種固有的模式使用部分腹足,然後又切換啟動下一段腹足遊移,令觀者第一眼會迷惑著它們的爬行方式。
爬行二字在它們身上會略顯笨拙,它們更像是遊移。
是的,有著妖冶金點長線的薄甲殼肢節身體浮在由無數腹足拱起放下托出的波上,朝前進發。
朝前進發,越過斷口前段的新翻泥土,沒有進草叢裡,向著已鋤掉草正待挖的南邊界線的平整的地麵前進。也就是,向著她接近。
另一隊則走了完全相反的路徑,往坎槽裡遊動,循著查蔓德的撤退路線。
“是的。”她聽見自己的喉嚨裡滾出這兩個字,視距也略收回一些,飄在虛擬屏中的軍官臉上。
頭一次,她覺得在虛擬屏後看到彆的活動體,縱然分了景深,還是令人非常錯亂。她有些接受不了,在這個麵孔俊朗英武的軍官的耳尖旁,還有這麼多腹足在無比迅速地遊動。
“晏總長。”西側圍欄的人行道上,查蔓德停下腳步,疑惑又焦急地衝著緋縭拚命揮手,“跑呀。”他猶豫一下,收攏手,匆忙點開通訊信道,準備換種方式提示。
春遠照眉頭深鎖,直接切進聯絡畫麵:“查蔓德,全速保持撤退。”
管控室大門向兩邊分開,他瞟了一眼,蘄長恭和顧格急速閃進。
“??蟲不能死。”曹文斐則連一眼都沒瞧向門口,他緊盯住畫麵中從頭到腳防護完整的人,冷靜而迅速地下令,“現在馬上從工程機器人身上截取一段圍欄,鋪設到你腳下這條人行道的道口,隔開??蟲和未凝結的道路流液的接觸。這個過程中,你需要重新啟動機器人,必須保證機器人不去攻擊??蟲,它們連一根細腳都不能掉。你做得到嗎?”
“……我想明白為什麼。”緋縭盯著虛擬屏,臉攏在防護帽裡,看起來很無神。
曹文斐眉一擰,待要開口,身後的顧格忍不住插進來:“商大嫂……”
“因為??蟲不能死,”春遠照冰沁般的聲音接過去,“它們的身體也不能有一點破損,否則你,你的同事,還有撤向你這裡來的戰士,全都有巨大危險。”
緋縭望著這個在葛冠卿葬禮上見過的男人。她對人臉的記憶在衝擊力強大的場合下似乎也會變得深刻而容易。她記得他,羅望護衛軍的總醫長兼始臨醫院的院長。
她睜大著眼睛,瞟到西側圍欄那邊的查蔓德似乎躑躅幾步,折身準備穿越半場草坡,向她跑來。
“找死。”
緋縭聽到一個還挺熟悉的低沉聲音,略掀眸,在畫麵後方一堆軍官中掠影般瞧到蘄長恭,他一側身閃出畫麵。
她也從這些人的景深後,清晰地看到往西行的??蟲隊列遊出坎槽,不斷繞過工程機器人的腳,在它身後已豎立的圍欄柵格下繼續保持西向。
她此際才注意到,那石雕樣的工程機器人,停在??蟲的巢穴附近一動不動,肢體微躬,顯然是在作業中被非常規製動。
而東向的??蟲在最開始那隻頭蟲的帶領下,有條不紊地接近她腳下的這條道口,輔衛在她身前,肢體也紋絲不動,保持著最後那個扭頭看她的動作。
緋縭伸出右臂,向查蔓德擺手,盯著她麵前虛擬屏中的春遠照,肅然點頭,凝神打開工程機器人係統。
“查蔓德,立即沿提示路線撤往觀察站,違令按軍法處置。”蘄長恭冷聲道。
剛踏上草地的查蔓德腳步一頓,望向衝他擺手的緋縭,大起膽子問:“我們晏總長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