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兒領命開始為趙簡凝拆妝,而一旁的沈沉陸飲完一盞茶後隨手拿起了靜默在案幾邊緣的薄冊子,借著明亮的燭火隨意的翻了幾頁。
“二夫人,蓮子羹。”趙簡凝的發飾還未拆完,去膳房尋找吃食的婢女已手持蟠龍雕花漆盤步入案幾近前,對著兩人略略行了個禮。
趙簡凝頷首,嘴角溢出一絲淺淡的笑:“有勞了,放下吧。”
婢女半跪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將盅盞捧出漆盤,盞蓋掀開的瞬間,淡淡的蓮子清香四溢而出,裹著清甜漫入了沈沉陸的鼻翼。他將那握著薄冊的手隨意擱在了腿上,視線轉向趙簡凝:“餓了?”
“大半日未進食,自然是餓。”趙簡凝說話間便向盅盞內掃了一眼,羹湯色澤清潤中泛著淡淡的金黃,幾粒鮮紅的枸杞隨意浮於滑膩的麵上,下麵是嫩白的蓮子,輕而易舉勾起了她的食欲。
婢女一點一點的向琉璃碗中盛著湯羹,嫻熟的動作卻因無意間瞥見了薄冊上的圖畫而亂了分寸,驚慌失措間竟失手打翻了整盅湯羹。
“奴婢該死,二夫人,二公子,還請息怒!”婢女顧不得案幾邊緣正在緩緩滴落的殘汁,忙垂下了頭去,心下顫抖得厲害,麵紅耳赤,視線的儘頭是自己那緊貼地板的雙膝。
趙簡凝自然是知這婢女因何事而打翻了盅盞,不過,她倒是好奇,到底是怎樣的書冊能將一個訓練有素的婢女嚇成這副模樣。她忍不住挑眸向沈沉陸那垂下的手中掃去,一幅春宮圖瞬間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神色略略一變,隨即收回了眸光:“無礙,將這收拾一下,出去吧。”
“謝二夫人饒恕!”趙簡凝那波瀾不驚的話語令婢女如負釋重,麵色卻依舊燦如煙霞,隻覺滾燙滾燙。
瞧著正慌張收拾案幾的婢女,趙簡凝唇角擠出了一點意味不明的淺笑來,平平淡淡的話語中不加遮掩的是嘲諷:“不曾想,夫君還有這等嗜好。不過,還是隱晦些得好,畢竟今時已不同往日。”
“小姐,你錯怪沈大夫了,這書是那喜婆擱下的,說有妙用。還說新房放此書,實屬平常。”橙兒不急不緩地取下了趙簡凝發髻上的最後一支嵌紅瑪瑙的蝴蝶赤金卷須釵,百花髻隨之綻開,一襲烏發傾瀉而下,自趙簡凝肩頭漾出墨浪陣陣。
這本薄冊,橙兒可是親眼看著喜婆所放。她一好奇便翻開了一頁,嚇得臉色一變,免不了數落了那喜婆幾句,那喜婆便將放此書的目的說與了她。此刻,她雖有些難以啟齒,但也不想自家小姐誤會了新婚丈夫。況且她深知她家小姐本就對自己的婚事淡然視之,新婚之夜便生出嫌隙來,實在有傷夫妻兩日後的感情,今後還不知會怎樣冷落自己的丈夫呢。如此,到頭來吃虧了還是她家小姐,倒是便宜了那些姬妾。雖說沈沉陸如今沒有妾室,但難保以後也不會有。
聽了橙兒的話,趙簡凝心下已了然。她端起杯盞輕輕抿了一小口,微垂的目光淡淡,隻望著盞中那呈碧色的清亮茶水,不再言語。
沈沉陸隨手將書冊一合,丟進了婢女帶來的漆盤中。剛剛也不過是大致看了幾眼,像這種汙穢讀物,他沒心思細看。
見婢女已將案幾悉數擦儘,沈沉陸向婢女簡單吩咐了一句:“去吧,命廚子做幾道可口菜肴送來。”
正如外界所言,沈沉陸不否認,他娶趙簡凝更多的是為了自己日後的仕途能夠暢通無阻,平步青雲。而另一個緣由便是,他已是及冠之年,需要一個妻子。
就算沒有趙簡凝,沈家同樣也會為沈沉陸擇其他官宦女子為妻。而東洹國有禮製規定,無正妻之前不可納妾。他雖心有所屬,但那女子卻無法在仕途上助他,並且他如果想娶她為正妻,那便是與禮儀製度相抗衡,必定會付出不小的代價。因此隻能等待日後娶那女子為側妻,如此也不失為一個兩全之策。
不多時,那婢女去而複返,撩開層層簾幕從容向的趙簡凝走去。到底是經過了訓練的丫頭,此刻已完全沒了先前的張皇失措之態。她身後尾隨著三個手提食盒的婢女,一陣陣勾人味蕾的菜香無需打開盒蓋,就已彌散了滿屋。
案幾上,五隻白玉雕花碟呈花狀被婢女依次擺開,盤中菜肴色澤潤亮,擺放精巧。趙簡凝餓了這大半日,顧不得女子該有的矜持,婢女還未退去,便執箸夾起了一塊米糕。細密的金黃拉絲隨之而生,又迎著嬌軟夜風而斷,化為如霧密珠在筷上縈繞氤氳。伴著一種淡雅的竹葉清香入口軟糯甘甜,齒頰留香,令人回味無窮。
沈沉陸見趙簡凝一餐下來自始至終優雅從容又不失率真,不自覺問了句:“這些菜肴可還合夫人的口?”
“味道甚好。”趙簡凝接過橙兒遞來的帕子,輕拭了一下唇角。自己想想,這一餐吃得也夠曲折的,不過雖多等了一些時辰,但總歸是填飽了肚子。
橙兒隨著幾個收拾好碗碟的婢女一同而出,房門關上的瞬間,屋內剩的隻是一層層簾幕隨風而動的微響。軟席上的兩人相對無言,中間隔著一張案幾,各有各的思緒。
漸漸的,趙簡凝那清亮的杏眸中仿佛覆上了一層困意化作的朦朧輕紗,燭火在她眼中變得迷離。她終抵不過困意,率先打破一室的寂靜,起身去了木施前。曳地的喜服外衣在她手中緩緩褪去,潑墨長發在身後隨意披散,待她轉過身,沈沉陸已來到了她的近前。(木施:先秦時候放衣服的架子。)
他抬指勾起了她那精致的下巴,迫使她對上他那雙清亮透徹的眸子:“可害怕?”
她自然是知他所指為何事,雖有些不願,但遲早會有那麼一刻,不如從容麵對。燭火點亮了他的眸,她望著他雙目中倒映出的那張平靜麵容,話說得輕描淡寫:“有何可怕,此乃不過夫妻間的尋常之事。”
他放在她纖腰上的手一緊,攬她入帳。揮手間,火紅的輕紗帳幕翩然而下。華服層層落地,融融光暈在牆間投下了兩道交織的影,春宵帳暖,留下的,隻是床榻上的一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