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知曉江林不會永遠留在這裡,馬凝煙開始收斂起了自己的性子。
她沒有嫁人,而是開始學習騎馬,射箭,各類武學。
因為她記得,爺爺馬陸雖是讀書人出身,但正因為此,招來了不孝之名。
想來,洪爺爺應該也是不喜歡讀書人的。
除此之外,馬凝煙還借著父輩為官的路子,和玉兒的養子養女們聯合起來,一邊經商,一邊努力擴大影響力。
一年又一年過去,兩家的名氣越來越大。
一家在官場上青雲直上,一家在商路上越走越遠。
唯一沒變的,是他們每年都會至少來鐵匠鋪三趟,拜見江林。
如此,江林來到這裡的第九十二個年頭,連馬陸的大兒子,二兒子,都已經老死。
如今馬家官位最高的,是小兒子馬承準,位居三品。
但家中最有話語權的,反倒是馬凝煙。
多年來的謀劃,走動,是馬凝煙在背後不斷使力,這才讓馬承準擁有可以爭一爭二品官的希望。
玉兒的幾個養子養女,也出力不少。
當然了,他們也不是白費功夫。
兩家關係極好,馬家加官進爵,他們也一樣得到實惠。
這一日,馬凝煙陪著江林先拜祭了馬鐵匠夫婦,然後又來到墓園,拜祭玉兒。
這裡有專人負責打掃,處處平整,每年都會進行修繕清理。
數十年過去,非但沒有損壞分毫,反而愈發顯得精致起來。
不看那高大的墓碑,隻當是個花園。
江林站在墓前,看著馬凝煙仔細擦拭著墓碑,再往裡,是玉兒的養子養女正在添土,拔草。
【謝紅玉之墓】
下麵是生於何年,死於何日。
馬凝煙擦完了墓碑,走回來問道“洪爺爺,您看這樣可以嗎?”
如今已經四十三歲的馬凝煙,看起來成熟的多。
因為一直沒有婚嫁,所以至今還是披散著頭發,沒有挽起婦人的發髻。
比起多年前,現在的馬凝煙一身透露著英姿颯爽的氣息。
她的武學天賦很好,學什麼都很快,尋常壯漢三五個都近不了身。
就連玉兒那幾個養子養女,沒事都跟著她學了幾招。
“挺好。”江林微微點頭,凝視著眼前的墓穴,他看起來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久後,玉兒的養子養女清理好了四周,走過來跟著他燒紙拜祭。
一番儘孝,江林道“陪我去街上走走吧。”
“嗯。”馬凝煙走過來,一如既往嫻熟的挽住他胳膊,絲毫不在乎彆人的目光。
在她眼裡,江林就是自己的親人,是和爺爺一樣的親人。
一路來到街上,江林走走停停。
幾十年過去,這裡變化實在太大,很多房舍都重新翻蓋,人也換了一茬。
賣糖葫蘆的老爺子,已經確定去世多年,再也見不到了。
當年那一群圍著老人家要糖葫蘆的孩子,如今都已經到了中年。
江林一路走著,最後到了包子鋪前停下。
今日的包子鋪沒有開門,一個年輕人正在門上掛白布。
江林走過去,問道“你爹呢?”
那個年輕人回頭看到江林,連忙從凳子上跳下來,他神情黯然,語氣悲傷“洪師傅,我爹昨日已經走了。”
江林並沒有意外,包子鋪老板病了很久,來的時候,氣息便已經看不到了。
預料到這個結果的江林微微點頭,道“節哀順變。”
“多謝洪師傅這麼多年支持我們家生意,不知我爹出殯的時候,您是否有時間來送他一趟?”年輕人問道。
江林不置可否,道“到時候看吧。”
年輕人也不好多問,江林是這裡的傳奇人物,活的最久,而且一直沒變過。
很多人都說,他得了長生。
江林離開了包子鋪,繼續向前走著。
馬凝煙有些意外,以往江林隻到包子鋪就不走了,今日似有些反常。
她心中有些不安,不由回想起多年前江林說過,可能要離開的話語。
莫非……就是現在麼?
想到這個可能,馬凝煙挽住江林的胳膊,不禁更加用力了些,仿佛這樣就能把他留住。
江林能感覺到她的力道變化,卻沒有在意。
一路向前走著,許久後,他們走到了街道儘頭。
這是江林數十年都未曾踏足過的區域,眼前的酒樓,嶄新明亮。
小二的跑堂聲,客人的呼喝聲,掌櫃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杯盞交錯,人聲鼎沸,熱鬨至極。
江林看著櫃台後的掌櫃,開口問道“你們見過他嗎?”
“沒有。”馬凝煙率先搖頭。
身後三人,也搖了搖頭。
“為何沒見過呢?”江林又問道。
幾人都被問的一怔,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沒見過就是沒見過,哪有為什麼。
“我見過他。”江林目光逐漸明亮“數十年前,他就站在那裡,一手執筆,一手招呼熟客。”
江林指著在店內跑來跑去的小二,道“他剛剛摔過一跤,飯菜撒了一地,被罵了幾句。”
馬凝煙幾人望向店裡,隻見那個小二渾身濕漉漉的,的確一副被酒水撒了的模樣。
江林又指著靠窗的一對夫婦,道“他們剛吵完架,還沒有和好,所以相顧無言。”
“門口那隻野貓,徘徊了很久,被小兒趕走數次。”
“屋頂第一排,從東往西數第十三塊瓦片有些鬆動。”
“二樓雅間的吟詩聲依舊很大。”
馬凝煙和三個已經七老八十的男女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明其意。
馬凝煙忍不住問道“洪爺爺,您在說什麼啊?”
江林轉過頭看她,馬凝煙看到了那雙明亮的雙眸,再無之前的迷惘之色。
他的眼神,讓馬凝煙感到了一絲陌生,挽住江林的手,不由鬆開了。
“數十年前我看到的一切,未曾變過,因為此後我再也沒來過,而他們也沒有氣息與我相連。”
“麻糖葫蘆的老人家去世了,包子鋪的小販也去世了,許多人都走了,物是人非,因為這些年我一直在他們身邊。”
江林的聲音清朗,目光越來越亮“我見過的,都變了。我沒見過的,都沒變。”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存在,會影響到這一切。”
馬凝煙似乎有些害怕,道“洪爺爺,您到底在說什麼。”
江林衝她微微一笑,抬起手,向著遠方抓去。
隻見他抓住的那一片景色,竟在此刻變得扭曲,極其不自然。
江林感受到了極大的阻力,整個人都似被千萬斤的大山壓住,可他的神情絲毫未變,聲音也依然沉穩。
“這裡不是紅塵,也不是人世間。”
“我不是我。”
江林看著馬凝煙“你也不是你。”
他又看向玉兒的養子養女“他們也不是他們。”
“這是我心中的一幅畫,畫著人世間的一切。”
“我是畫師,也是那支筆。我所在的地方,會變。我沒去過的地方,不沾染半點筆墨,所以不會變。”
馬凝煙滿臉愕然,道“洪爺爺,您到底怎麼了,什麼你不你,我們不是我們?我們又怎麼可能是畫?”
江林微微搖頭“我說的畫,並非你們所知曉的畫,而是以時間為筆,以紅塵為墨,勾勒出的滄桑歲月。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是誰,我來這裡做什麼。”
馬凝煙下意識後退一步,滿麵怔然的問道“您不是洪爺爺嗎……”
“我是,也不是。”
江林目中逐漸顯露出了淡淡的光亮,那是金色和紅色。
他的氣息,開始不斷攀升,如雨後的春筍,拱開了壓在身上的巨石,迎著春風雨露,開始瘋狂的向更高處竄去。
“我是江林,來見證這人世間的千般變化。”
“我也是洪辰,親身在這紅塵中遊曆了百年。”
絲絲縷縷的氣息,從馬凝煙身上,從玉兒的養子養女身上,從酒樓諸人身上,從馬家宅院,從包子鋪,從那無數個在這人世間與江林有關牽扯的人或物上瘋狂湧來。
當這些氣息積聚的足夠多時,江林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