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同居第18天的那個晚上,她在陳諾的帶領下,有史以來第一次走進網吧。
在茅坪鎮網吧那個烏煙瘴氣的空間裡,陳諾在她旁邊玩著一個叫做魔獸世界的網絡遊戲,而她沒有事情可乾,便打開了網一新聞,看到了同樣烏煙瘴氣的許多評論。
就在有關她即將出演靜秋的新聞評論區裡。
新聞本身應該是張一謀導演他們向媒體發的通稿。
在新聞裡,對她頗多褒獎讚揚之詞,看得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但是在評論區,則是另外一副光景。
她現在都有點後悔,為什麼當時要點開看。
“劉藝霏能演什麼電影?絕對是張一謀導演看著陳諾的麵子。不得不說,陳諾這一次做得有點過分了。把自家公司的花瓶女演員推上去,嗬嗬,真夠膈應人的。”
“從這部電影開始,中國影視圈有兩個人即將走下神壇,一個是張一謀,一個是陳諾。因為這一顆老鼠屎會壞了這鍋湯。”
“從演偶像劇,到日本的偶像電影,再到張一謀導演的電影。劉藝霏事業發展的每一步都安排得非常完美,但是,她根本沒有這個能力,等著看,煥新公司這次絕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風聲裡,有那麼多大腕給她搭戲,劉藝霏都演成那個樣子,這次讓她單獨跟陳諾演對手戲,是不是太殘忍了啊。走後門之前,陳諾難道不確定一下對方有沒有那個實力嘛?我作為神雕劇迷都不敢走進電影院看了,我怕看得想哭。”
“劉藝霏,大花瓶,她不配。張一謀真惡心,陳諾更惡心。之前不是說在學校裡選人嗎?結果,嗬嗬,還不是選了一個關係戶。等著看吧,劉藝霏這次能演出一點什麼名堂來,我倒立吃屎。”
她當時正看得入神,結果屏幕一下子黑了。
原來是旁邊一下子伸過一隻手,啪的一下,把她的電腦重啟了。
“看這些垃圾做什麼?來,我教你打遊戲。”
那天晚上,她和他一起在網吧裡打遊戲打到了淩晨一點過。
網吧裡有人抽煙,味道很不好聞,而他們戴著口罩,也有點憋悶。
他給她創建了一個醜的要死的綠皮女獸人,還取名我真是天仙,氣得她又打了他好幾拳。
當然,遊戲還是很好玩的。
名不副實的女獸人戰士砍起野豬來,讓她很有種解氣的感覺。
就像在砍網上那些大放厥詞的人一樣。
關鍵是,她砍野豬的時候,他特彆威風的在一旁保護著他。
他是個牛頭,坐騎是一匹特彆高大的怪獸。
據說是要很多很多錢才能買得到,總之那個叫科多獸的坐騎,一看就知道很厲害,帶給了她不少的安全感。
那天晚上太有意思了,劉藝霏當時就下定決心,回去也要在電腦上下載這個遊戲。
如果短期之內去不了非洲了,看不到坦桑尼亞的草原和紅土,
那卡利姆多大陸的貧瘠之地,似乎也有著和塞倫蓋提相同的韻味。
而且陳諾還告訴她,以後等級高了,還可以坐船,去大海的對麵,充滿朝氣的東部王國,以及一片廢墟的諾森德。那裡有更多更有趣的奇妙冒險。
劉藝霏想得出神,被走進化妝室的張一謀導演嚇了一跳。
她戰戰兢兢的的站起來。
張一謀表情本來黑黑的,很嚇人,不過,在看到她的樣子之後,臉色便稍微柔和一點了。
叫她走了兩步,轉了一圈之後,臉色更和緩了,輕聲細語的問道:“藝霏,你準備好了?”
劉藝霏下意識的點頭道:“嗯,導演,我準備好了。”
張一謀笑了,說道:“行,陳諾那邊也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們現在就過去開始。”
劉藝霏一聽這話,頓時有些緊張起來,猶豫了一會,但走出化妝室之後,還是問了出來:“導演……嗯,這場戲你有什麼要求嗎?”
張一謀怔了怔,問道:“藝霏,你記得劇本不?”
“嗯。記得。”
“那你覺得你該怎麼演?”
劉藝霏想了想,回憶了陳諾告訴她的話,說道:“我覺得靜秋在這個時候應該會很傷心的吧。”
張一謀笑道:“對,就這個意思。你就演出傷心的感覺就好,越傷心越好。這一幕很簡單的,就是靜秋坐在老三的床前哭。因為她這輩子最愛的人快要死了。”
“放輕鬆,沒事,我們這次用的是數碼攝像機,可以拍很多次。”
張一謀導演輕輕鬆鬆的說完,他就忙去了。
劉藝霏繼續開始待機。
然而可以拍很多次並不能給她帶來平靜,反而她心裡驀然間湧起一種恐慌。
張一謀導演剛才的話,就像一個個子彈打在她的胸口上,穿過她的心臟。
她,這輩子,最愛的人,快要,死了?
等會,她連愛不愛都還沒搞清楚呢?
怎麼辦?
她馬上就要過去,開始《山楂樹之戀》第一幕第一個鏡頭的拍攝。
她肯定哭不出來。百分百的。
完蛋了!
劉藝霏整個人都開始微微的顫抖起來。
愛?愛是什麼?
最愛的人快要死了,那又是什麼感覺?
她腦子裡開始使勁轉動,想起那一天。
陳諾陪著他去張叔叔家看照片,那已經是他們要離開之前的頭一天了。
張叔叔顯然沒有想到,過了這麼久,他們居然真的會過去看老老老張的老照片。
最後,他找了好一會兒,終於拿了一張泛黃斑駁的黑白照片出來。
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長得都很平常普通,穿的衣服也幾乎一樣,都是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寬鬆的褲子。
和她現在穿的是一模一樣的。
男人的臉上帶著笑,不過女人的表情很嚴肅,一點都看不出來這是她這一生中最為重要的日子。
那麼,在許多年後,女人在男人死去的那天晚上,她究竟會是什麼感覺呢?
“藝霏,準備好了,走吧。”
劉藝霏根本還沒有想明白,就跟著現場導演,到了布好景的一個病房一樣的房間內。
病床上已經躺著一個人。
劉藝霏茫然無措的走了過去,她身體幾乎是僵直的。
因為她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演這場戲,或者說是,她真的能夠演這場戲嗎?
她呆呆的坐在椅子上。鏡頭就在她的麵前。
而她的眼神慢慢的落在了病床上的男人的臉上。
“《山楂樹之戀》第一場,第一次。”
“開始!”
攝像機離她很近,因為這一幕本身就是她的特寫鏡頭。
開始,劉藝霏並沒有哭。
那是因為,她的注意力根本沒有在現場。
她還一直在想著,愛上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而如果那個人要死了,她又會是什麼樣?是跟失去至親一樣嗎?
張叔叔的奶奶看到他爺爺死去的時候,她會是怎麼哭的?
然後,在一聲清脆的打板聲之後,她從她的幻想世界中脫離出來。
她眼裡的畫麵漸漸凝聚成了真實的影像。
她看到了陳諾。
他完全變了個樣子。
他雙頰的臉凹陷進去了,眼睛半睜半閉的看著上方。兩根管子連進了他的鼻孔,他的嘴巴微微張開著,似乎已經沒有閉合的力氣,他的牙齒都裸露在外麵。
他一點都不帥了,他變得好嚇人,甚至是有點猙獰。
這是人死之前的樣子。
在劉藝霏眼中,所有的生機,似乎都在他身體裡消失了,下一秒鐘,他就要變成一塊毫無知覺的肉。
劉藝霏的目光猶如實質般一寸一寸的在他臉上摩挲著。
突然之間,有一根針,在她的心頭戳了一下。
就從那一點深入骨髓的刺痛開始,一道電波,瞬間從她的心尖擴散到了全身。
她整個人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那並不是單純的顫抖,而是一種崩潰的表現。
因為陳諾的樣子實在是太過嚇人,也太過真實,尤其出現於在她恍恍惚惚回到現實的一瞬間,充滿了她的眼簾。
於是,劉藝霏真的忘記了這是在拍戲。
一個無比真實的認知欺騙了她大腦:陳諾快要死了。
這個認知一下子讓她整個人瞬間崩潰。
這30天,
不,
是這三年來,他和她之間點點滴滴在她腦子裡一幕幕的閃過。
從最開始在張繼中公司的會議室見麵,她躲在母親身後,和他打了個招呼開始,
到現在她坐在他的病榻前,眼睜睜的看著他落下最後一口氣。
其中的每一個瞬間,都像一把匕首,切割著她的靈魂。
劉藝霏明白老張奶奶的心情了。
原來,當愛的人死在麵前是這樣的感覺。
那是靈魂都撕成了一片片,凋零在了風中,再也無法愈合。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死亡,是比黑暗更黑的黑暗。
這一刻,劉藝霏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原來這就是愛。
原來一直以來的那種感覺不是朋友,
而是,
她一直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