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考的三表，學費很高，燕子坐在黃瓜架下，流著淚想著兒子這些年所吃的苦受的罪就很自責，兒子的成長經曆就像電視劇一樣，一集一集地巡回播放著，每過一集燕子洞心就會抽疼一下。開學的日子到了，學費還沒有湊齊。
開學已經十天過去了，兒子的學費終於湊齊了，燕子卻突然發高燒了。
全家人都不願意燕子去送琦兒，況且燕子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所以隻能是弟弟華飛去送了，晚上十點多的火車，今天晚上要去市裡乘車。
兒子上學走了，燕子回到自己的家。一踏進院子，燈光穿過窗紗微弱地射了過來灑在黃瓜架上，灑在西紅柿上，也灑在了院中的小道上，夜風搖著黃瓜秧被燈光投落在小道上很鬼魅。燕子看著的眼淚就再也控製不住了，她忽然想起兒子經常哼唱的：“我想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才不會害怕......”潘美辰的歌好像又從屋子裡傳出來，燕子這時候才真正明白兒子為什麼那麼喜歡這首歌。
夜靜悄悄的，夜空已經滿天星鬥，銀河係把天空劃成兩部分，偶爾會有流星劃過像是打破了夜空的寧靜。
燕子來到屋子裡，把門關得緊緊的，她一頭趴在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已經壓抑了很久很久的燕子今天終於放下心地哭一場了，好多年的積鬱今天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無拘無束地、徹徹底底地哭了一場。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太乏了、也許是太困了、也許還沒有退燒吧？燕子哭著哭著睡著了。也許是夢裡還在哭吧，眼角還掛著淚珠。燕子是該好好地睡一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燕子醒來了。屋子裡黑洞洞的，隻有馬路上的路燈遠遠地從窗子射進來，那麼暗淡、那麼微弱。屋裡靜靜的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還有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燕子急切地打開燈，牆上的掛鐘指向八點十分，火車已經開走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靜寂得讓燕子打了個寒顫，有點孤獨寂寞，更或者是害怕？應該不會啊，兒子沒有走的時候，燕子也經常一個人在家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啊。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燕子起身出去把院子門閂上。重新回到屋裡卻不知道該做什麼，燕子第一次有了這樣感覺，好像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兒子在家的時候，從早忙到晚，十二點之前就沒有上床的時候。可今天怎麼了，怎麼什麼活都沒有了，好像所有的活都是給兒子做的。
燕子沒有洗臉洗腳就回到了裡屋，衣服也沒有脫拉了一條毯子躺在了兒子的床上，隨手關了燈。可是卻沒有一點睡意，眼睛就像閉不上一樣，睜得大大的望著天棚，兒子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就像電視劇一樣在燕子的眼前浮現：
從琦兒出生到今天的大學之路：出生那天，天空飄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在燕子家到醫院的路上一個老人攙扶著一個孕婦，就像走兩萬五千裡長征一樣艱難，腳下一步一滑。孕婦也怕老人摔倒一路兩人互相攙扶。孕婦覺得自己的棉褲已經濕透了，寒風襲來，孕婦打了個寒顫。十幾分鐘的路程居然走了半個多小時。
“燕子的病房是106，直接過去就行。”
媽媽挽著燕子進了醫院的大門。兩個值班醫生迅速地為燕子做了檢查。原本大大的肚子因為羊水的流失，明顯小了很多，現在看上去好像四五個月的樣子。
醫生來到對著燕子：“趕緊上床，把褲子脫了。”上床後大夫掀開燕子的衣服：“你的孩子哪去了？上次來檢查還那麼大呢？”說著拿著胎音儀放在燕子的肚子上仔細聽著：“沒有胎音，這很不正常。我建議趕快轉院，這樣很危險的。”醫生收起胎音儀，神請凝重地和媽媽說道。
燕子聽見媽媽在乞求大夫：“王大夫，我們不轉院，求求你了，就在這生。”
“九點三十五分出生，男孩兒，命夠大的了，臍帶繞頸三圈。”醫生說著給孩子清理了身體，用燕子自己準備的被子包好：“足月，一切正常，體重四斤二兩，偏輕，體長48公分。”這裡的醫療設備還不夠完善，沒有保溫箱，隻能靠產婦自己照顧。
一號床的產婦聽見後弱弱地說：“這孩子太瘦了，身高挺長的。我姑娘八斤，嗬嗬。”她是剖腹產，不敢大聲說話，笑的時候可能扯到了刀口，“嘶”微微皺了皺眉。
二號床的產婦說了一句：“沒事，我媽說，有苗不愁長。嗬嗬。”
回到家，因為身體虛弱，就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醒，沒有看到婆婆：“媽呢？”
“回家了。”
“回家了？”燕子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這就回家了？她不管我，還不管孫子嗎？”
燕子無語，突然感覺頭痛，好像有點發燒，燕子測了一下體溫38.6度，還真是發燒了，難怪這麼無力嗜睡。
“這小子剛才哭了一會，我看你沒醒就喂了一點水，他是不是餓了？”
“孩子一直都沒有吃東西，當然餓了，我睡了這麼久。”燕子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搖了搖頭，真的好暈。已經十六個小時了，肯定是餓了。
燕子強撐著身體坐了起來，把兒子的包裹打開，乾細的小胳膊小腿，表皮皺皺巴巴的，就像沒有毛的麻雀一樣，一張小臉還沒有燕子掌心大，額頭的皺紋就像年邁的老人。一張小嘴糾糾著，眼睛一眨一眨的很慢。這包還是今天出院的時候包的，到現在都沒有打開過，還是老式的蠟燭包，把孩子包裹的就像蠟燭一樣。打開包的兒子沒有了束縛，四肢連撓帶蹬，就看見兒子的屁屁下麵有黑糊糊的一團東西，屁屁上也是黑糊糊的，已經乾在屁屁上了。燕子讓愛民打來了溫水，用紗布沾水給兒子擦洗屁屁，因為燕子不敢給兒子洗，他太小了，軟軟的。燕子把兒子洗乾淨了，把兒子抱到新的被子裡包好，兒子立刻停止了哭聲，可能第一次哭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包起來的兒子略顯得長一些，身體也挺一些，燕子把兒子抱在懷裡，第一次給兒子換尿布，第一次給兒子包被子，第一次好好的看兒子，第一次抱兒子。看著懷裡的小不點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還真是可愛呢。原來剛剛出生的嬰兒是這樣的？就是有點醜啊？最好看的就是那張薄薄的小嘴唇紅嘟嘟的。
“哇—哇—”呦，看看又哭了，一定是餓了。燕子讓愛民拿一塊新紗布用開水燙一下，然後燕子接過來給自己身體擦了一下，燕子以為自己可以給兒子喂奶了，抱在懷裡給兒子第一次喂奶。兒子吮吸的很有力度，燕子感覺此處像針紮一樣疼，兒子好像沒有吮吸到奶，索性吐出“哇—”地一聲大哭。
“他怎麼又哭了？”愛民不解地問。
“我怎麼沒有奶水，他沒有吃到，你給他衝點奶粉吧。幸虧在華飛家拿來半袋奶粉，不然孩子吃什麼？”生孩子的時候燕子什麼也不懂，以為生完孩子就會有奶水，可是現在看看居然什麼都不是，啥也不懂，連奶粉的沒有。燕子讓愛民把奶粉拿了過來，這時燕子忽然想起來，奶瓶也沒有準備，燕子讓愛民去食雜店買了一瓶大白梨飲料喝了，然後把飲料瓶子用開水燙了又燙就當作奶瓶了，奶嘴是弟妹小麗給的。
“你明天把梁大娘叫過來吧，她懂的多，讓她看看我為什麼沒有奶水啊？順便教教我怎麼帶孩子。”燕子一邊吃飯一邊和愛民說。
沒有人照顧燕子月子，沒有月子飯，家常便飯，也在本來剛剛生過孩子身體不適，加上發燒更沒有什麼食欲，如果不是餓的胃疼真的不想吃飯。
第十天，媽媽來了。
“呀，媽媽來了。你怎麼來的啊？”燕子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心酸，她不敢和媽媽說這一切，怕媽媽擔心。
“你爸給我找的車，你爸也來了，沒進屋，跟車回去了。司機抽空送過來的。”
媽媽給孩子洗了澡，發現孩子的屁屁紅紅的，手心和兩條腿根部居然有絮狀的灰：“燕，你沒有給孩子洗臉洗澡嗎？怎麼這麼埋汰啊？”
“沒洗過。我不敢動，怕傷著他，所以一直都沒有洗過澡。隻是用紗布給擦了擦臉。”燕子生怕媽媽生氣弱弱地說。其實這十天一次澡都沒有洗過。
一個月，變化最大的當然就是寶寶了。滿臉的褶皺沒有了，眼睛也會搜索著看東西了和尋找聲源了，換尿布的時候，小腿還很有力的蹬幾下，膚色也變得正常顏色了。總之，變了，體重長了三斤，身長長了兩公分。燕子寫了第一篇日記：
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晴
難忘的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九點三十五分亥時——寧寧，你的第一聲啼哭結束了媽媽的痛苦，你降臨到了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這個充滿歡樂與痛苦，有鮮花也有荊棘的世界。你的到來讓媽媽的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幸福感，你是上天賜給媽媽的最好禮物。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媽媽就決定一定要給你最好的生活環境和教育環境，一定讓你成為一個能夠自食其力的人。
今天你滿月了，外公來接我們回姥姥家，這是媽媽第一次給你打包，第一次帶你出門，你一定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地長大。滿月了，滿臉的皺褶還沒有全部長開，但是已經胖多了，今天你的體重是7斤，長了3斤，身長50公分，長了兩公分，很了不起了。
你在姥姥家似乎還很適應，沒有哭鬨，沒有不舒適感，這讓媽媽很欣慰。媽媽為你寫了：
一個生命/在母體中孕育/一聲嬰兒的啼哭/結束了母親的痛苦/一條鮮活的生命/從母體中解脫/一張小巧的嘴/吮吸著甘甜的乳汁/一個幼小的軀體/在母親的懷抱中長大......
兒子，加油！
產假休完了，燕子該上班了，孩子誰帶？這學期燕子心裡是最亂的，也是最難的。也是愛民打她一耳光並且打的滿臉沙粒的一次，也是最狠的一次，讓燕子最難忘最記恨的一次。
孩子一歲了，還不會走路，給琦兒取名、抓周。生日過完燕子就可以帶兒子上班了。
琦兒五歲了，燕子又一次下崗了，工作沒有了。這次下崗對燕子的打擊太大了，燕子就帶兒子走上鐵路。那一次......想到這燕子還是後怕的，這時候想起了那位巡道工。唉，現在想想都沒有好好感謝人家呢。不過那次事件以後，琦兒都是很怕火車的汽笛聲，好長的一段時間裡琦兒上學都是要接送的。
孩子成長的一點一滴曆曆在目，記憶最深印象最深的就是兒子被老師打的那次，那一次老師打的特彆狠，去醫院檢查的所有結果是令人吃驚。
在被老師打了以後，兒子又被校園霸淩，為了不讓兒子再次被霸淩，兒子被迫休學。這是燕子半生的痛，好在兒子自學美術後參加了藝考。
2005年9月，兒子的錄取通知單下來了，但是不是美術專業，查看結果是藝術考試成績一分之差落選，所以被省城的一個大專院校的計算機專業錄取。兒子開學十天了，學費還沒有湊齊呢，終於在十天後湊齊了。可是就在兒子準備上學的時候燕子發燒了，不得不讓弟弟去送了，這是燕子一生的遺憾。
為了保證兒子安心上學，燕子又要打工了，打工有多苦多累多難，隻有她自己知道。
燕子不想繼續想下去了，她的心太疼了，太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