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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意漸荒淫(1 / 2)

縱橫!

鐵手扶住陳心欠推過來的龍舌蘭之際,心下一懍

怎麼這小兄弟這麼大意!

——要知道小欠這把龍舌蘭一推,中間得躍過深澗飛瀑和那十名分布瀑邊的殺手身前身邊,萬一失手,那是多凶險的事啊!

但他隨後即了然

陳心欠雖把龍舌蘭隨意一掌就送過來了,但這一掌內力溫和渾厚,可保龍舌蘭決不受衝擊傷害,而且,發出一推一送之後的他,手持白刃,冷對旁人,且開始了他的一步殺一人

——哪一個敢動手,他便一刀殺了!而且人他也真的一氣殺了十名殺手。。qΒ5。c0

何況,這兒還有自己接應。

所以,剩下的那十名殺手,誰都不敢動手。

甚至,當時場中氣勢儘為小欠的寒潭翠劍所懾,不隻誰都不敢動手,甚至誰都不敢動。

唯一動的,隻有狗口殺手屈圓。

他不是動手,而是動腳。

溜。

結果仍是死於陳風的追擊下。

因此,這小哥兒看來十分粗心大意的把受傷的龍舌蘭推走,其實雖一種險地中求全、大險大危中保大平大安的作法,看似隨意,實布局精密。

一一受傷的龍舌蘭,自然需要他熟悉信任的人來安慰。

這人當然就是鐵手。

他把負傷的佳人推給鐵手,他就可以無後顧之憂,不必投鼠忌器。

他就可以放手殺人了。

是以久曆生死關頭大小場麵的狗口大師,一見龍舌蘭由鐵手護著,同僚子女大師死於這小廝的劍下,他知無善了,立即就逃。

可惜他遇上了陳風塵。

鐵手也緊隨陳心欠之後,趕入店鋪裡。

他扶住龍舌蘭之時,看到了她的傷口,也看著了她緊咬著唇時淌下的淚。

他知道她痛。

他敢知道她為什麼流淚。

他恨不得那一刀是劃在他的臉上,而不是她的。

所以他立即進入“崩大碗”店裡,原因有二

一是看(觀察)狗口屈圓的下場。

二是他要看(拜會)一個人

隻要這個人在,龍舌蘭的傷口,說不定就有救了

這個人就是嶺南“老字號”溫家的“大老級”人物

一一不管他是溫六遲還是溫八無,隻要其中一人在,憑他們用毒、解毒、以毒攻毒的高明手法,說不定就能為龍舌蘭恢複冰肌玉顏!

可是他尚未開口,這“八無先生”溫絲卷已知他的來意。

溫八無道破了他的用心,卻下去看龍舌蘭受傷的臉,而先去視察伏屍的狗口殺手。

狗口死的時候齜著牙,咧出尖齒,像一隻摔死的狗。

他屍身旁真的有一隻狗,直舔著他流出來的血。

狗口殺手死得十分之狗。

然後溫八無就半抬著頭,問了這麼一句話,間陳風。

陳風苦笑回答了

“我在未當捕快之前,的確曾當過劊子手。”

其實他豈止於劊子手,他幾乎各行各業都當過,否則,他的彆號也不會是“風塵”二字了。

忽聽一個聲音道“這人早該死了,抓回去得防他給救走,不如就地正法。”

說這話的人是麻三斤。

但不止他一個人進來,另一人就在他身後,還正氣喘噓噓,像一口抽著氣的老風箱。

鐵手一看,吃了一驚,道“高老大?”那人點點頭,拱手一揖道“鐵二爺。”然後又向陳風施劄。

陳風目光一凝,道“出事了?”

——就算不是“出事”,也一定“有事”,因為來的正是“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高頭馬大,後低眼高”高氏兄弟中的老大高大灣。

這對兄弟,不是受陳風塵所托,將戒殺和尚及五名殺手押送至知府大牢去的嗎?

這高大灣喘氣不休得雙肩都抽搐似的趕上“殺手澗”來,一定是有事,出事、而且還不止於不事!

隻聽高大灣氣喘呼呼,熱氣禁不住都噴吐在與他對麵站立的人臉上去了。

“我們押戒殺殺手那六名歹徒,經過‘大山角’就遇上了劫匪,對方自報是‘殺手和尚集團’裡負責北方的殺手,我們十六手足,一下子就給他放倒了七名……”

陳風眉一皺,滿臉又布滿了小刀小劍,怒道“犯人給人劫去了!?”

高大灣仍然喘著氣“沒有。”

陳風臉上的刀子一下子都不見了,跺腳道“說下去。”

高大灣的胸脯起伏已平,但依然大口大口的噴著氣。

“幸好,苦耳神僧跟他的十一名子弟趕到,神僧親自出手。把北方殺手那一組惡匪打跑了……”

鐵手和和龍舌蘭都臉現喜容“幸而有苦耳神僧。”

隻不過,龍舌蘭剛展笑顏,臉上一陣刺痛,她“哎”了一聲,掩住了臉。

鐵手看得心裡又抽搐了一下。

隻聽陳風追問“現在那戒殺和尚和他那五名手下已押到牢裡沒有?”

高大灣依然一大口一大口的呼著氣,他臉上大汗小汗,從額到鼻頭及至人中,都沾了滿坑,他不隻用衣袖去抹試,還用他那條又紅(還似乎帶點黑斑、白苔)又長的舌頭,去卷舔他唇上要淌下來的汗水,邊報

“歹徒是殺退了,但時已人黑。苦耳大師說“這樣趕程到州府裡去,隻怕路上還會有事,由於出事遇劫之地是在大山角,跟抱石寺隻有三、四裡路之遙,於是我倆兄弟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在抱石寺過一宿,明兒破曉後才押到城裡,會穩當一些。再說,有苦耳大師在,可先壯了大夥的膽子。陳總、鐵爺、麻三哥,不說你們沒親見過,那個北方殺手和尚的頭領哈佛大師,一把戒刀專攻人下三路,您看,我腿上、踝上、膝上都給劃了幾下,我那老兄弟更慘,臀上吃了一刀,到現在還坐不下來、連直站著半蹲的也不行,現刻可真痛得鬼不鬼人不人,就蝦米似的哩。咱兩兄弟不膽小,而是為保平安、犯人平安押送州府,所以還是……”

陳風不欲高大灣羅嗦下去,打斷說“那你弟弟現在押那六名人犯留宿抱石寺吧?那兒可安全?”

高大灣仍呼嚕呼嚕的喘氣“是。我正要向你稟報,希望能征得總捕頭您的允可,抱石寺有苦耳神僧在,我看不會有事。他才不過兩三下子,就把哈佛和他那三名蒙麵殺手殺退了。”

陳風冷笑一地聲,道“你們人都進去廟裡了,我有什麼好反對的。你這趟趕回大山角抱石廟,想來已經天亮了,我能有什麼說的。”

高大灣聽他這麼說,倒慌了心、亂了意,“老總,您這話是……是不同意我們人抱石寺了?”

陳風道,“我隻是不想你們牽累苦耳大師,他們是出家人,本不應過問世俗事,這是江湖紛爭,牽連上他們不好。”

鐵手雖仍心懸龍舌蘭的傷勢上,但一聽劫囚的事,也用上了心,這時就問“你怎麼知道那使戒刀的就是北方殺手的頭領哈佛大師?”

高大灣道“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殺手集團’中有戒殺和尚、子女和尚、有狗口和尚、哈佛和尚等這幾個稱諱。是他一上來就自報名號,要我們馬上放了戒殺,我們當然不肯,他就跟六名手下出了手,殺了我們幾名兄弟,幸苦耳大師及時趕至……”

鐵手問“苦耳一個人出手,還是跟那十一位弟子一齊動手?”

高大灣這可神氣了,好像是他親自出手打跑了敵人一身的光采“苦耳神僧一亮相,還用得旁人麼?他用一把戒尺,就打飛了哈佛的戒刀,還在他光頭上拍了一下,就把那幾個悍匪殺手嚇跑了。”

麻三斤跺足道“你們怎不把這幾人也逮下來?”

高大灣怔了一怔,道“我也想追,抓住他們好報——哎喲!”

說著,臉上傷處給扯動了一下,似痛得哭出聲來,忽然瞥見龍舌蘭臉上的刀傷,這才愕住了,拱拱手道。

“龍女俠,您,您也……”

陳風眉心一蹙,又一道刀痕,忿開道,“沒你的事。是苦耳大師阻止你們追捕哈佛殺手那幾人的吧?”

高大灣這寸回過神來,連痛也忘了,用長舌又一舔鼻頭,道“是的。神僧說窮寇莫追,能保住人犯就好,他又說怕的是“中方殺手”和‘殺手和尚’的頭。頭就躲在暗處,在送性命就不好了。我們都覺言之有理,就隨他回抱石寺了。我跟老二商議下來,決定讓他守那兒,我快馬趕過來,先通知衙裡老何大山角中伏的事,再趕來這兒跟你稟報。”

鐵手尋思道“這也合理,既然狗口和尚、子女和尚能在‘殺手鐧’伏殺狙擊我們,哈佛和尚自然也會引人在路上劫救他的同道——咱們在鎮上才抓了南方殺手戒殺和尚,其他三方殺手便已立即彙集,並分頭進擊,當真來得好快!”

高大灣這下還在喘氣聽候命令“陳總,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陳風悶哼一聲,道“怎麼辦?得速回荷裡,調動何孤單那一組最優秀的二十餘名弟兄,赴上抱石寺,天一亮,咱們就押人犯往城裡進發另請‘快馬旋風’老烏,飛馬趕去城厘通知知府張大人,讓他派高手半路豐接應。”

高大灣這回可振奮得氣也不喘了,高聲答道,“是。”

鐵手然量形勢,道“陳兄,這時分不必客氣,您那兒有事,請速去調度便是,麻三哥也可一道去,路上好有接應。”

陳風略作猶豫,眼睛轉了轉,不經意間打量了龍舌蘭的傷勢,“這……”

鐵手忙道“這兒我會料理,不必擔心,何況,還是抱石寺那兒形勢危急,陳兄不公分神。”

陳風這下抱拳唱哈道“既然如此,在下可公職在身,得趕去接應弟兄們。龍姑娘這下可保重了。這替龍女俠雪此大仇,人犯更是走失不得的。不過,麻三哥大可留在這兒,好有個呼應。我一下山,就報衙裡,著副總何孤單老何也遣些夥計上來,料理這些屍首人命。”

小欠突然道“你著你的捕快上來,人是我殺的,要抓我回去審哪問的,小爺我可沒功大陪你此興。”

陳風這下說來儘是世故人情“暈可沒這回事。鐵二哥在場,這話我是當眾說的,可沒徇私。一是這些十惡不赦的殺手動手在先,二是陳小哥的確為自保而殺人,三,……我真要先請弟兄們捉拘你,他們可?拿得住,你就自拾了,這就算江湖上的血拚惡鬥,咱官府裡可隻睜一隻眼辦眼前的事,反正,上頭問起,人怎麼死的?我就答咱為自保殺惡徒。說不定還因而有嘉獎升官。上麵要問說殺死殺手的人呢?小哥兒要是不想受糧賞嫌麻煩,我就說我拚了老命殺的,說不準又讓我討了個獨頭功。要捉小俠歸案?放心,沒有的事。想也不敢想。您為咱拚命殺敵,我這還沒謝過呢。”

陳心欠坦然道“你彆謝我,我不是救你,也不是幫你。這姑娘借我劍,她受了暗算,我還她的情,連殺十人,是我替鐵手哥殺的,他手硬心軟,我可不。他有正氣,但我也有義氣,如此而已。”

隻聽一個聲音激動的道。

“你就錯了。”

這語音激動得已帶著輕泣。

小欠聞言,吃了一驚。

鐵手聽了,也心裡一搐。

為他說話的人不是陳風塵,不是麻三斤,而是龍舌蘭。

臉上受了傷的龍舌蘭。

這時候,掌櫃溫八無正替她臉上的傷敷藥。

他用的藥很奇怪。

他竟在抽屜裡找出一具長方形的盒子,打了開裡,裡間竟有朱、紫、啡、黃、青、黛、金等等指甲盤大的一碟子一碟子的色彩。

活像個化妝盒子。

他就用一隻看似畫畫的尖細毛筆,為龍舌蘭臉上傷處塗上了幾種顏色。

他好像是在畫一幅畫。

龍舌蘭流看淚。

忍著痛。

她一直想活得像個不流淚的男子漢,因為她是京師裡的禦封紫衣神捕,不過,一旦受傷的她(而且還傷在臉上),隻要想到自己的容貌不知能不能恢複昔日的花顏,淚就下往往下掉,越要忍住淚,就越流淚;淚越流,沾著傷處,就更痛。

越痛就越想哭。

可是,說也奇怪,那老掌櫃手中盒子裡五顏六色的藥,塗在傷處,意料不到的不痛的。

一點都不痛。

反而冰冰涼涼,十分好受。

甚至還住止了(至少是緩和了)原先的痛,還帶了點滑滑麻麻的感覺。

而且,血也很快的就止了。

她雖然還很擔心,也仍然十分傷心,但依然聽到陳心欠對鐵手的“說法”。

那隻是一個說法。

但也是一種“譴責”

小欠的言外之意,好像是說,你婦人之仁,我可要殺即殺,決不手軟。

儘管就在高大灣牛喘未休的趕上“殺手澗”來向陳總捕頭稟報押囚遇劫一事之時,那一向大脾氣也大殺氣的陳小欠,壓低著語音跟姓溫的老掌櫃疾語了幾句,龍舌蘭臉上痛、心裡傷、但耳邊仍是聽得分分明明的

小欠,“你且為她治一治臉上的傷吧,”

八無“你也求我?”

小欠“這幾隻有你能治這傷。”

八無“我為啥給她治傷?你們在這兒一鬨,還害我不夠嗎?”

陳小欠“你不是欠了我三個人情嗎?”

溫八無“你要把人情用在冶一女捕快的臉上?”

陳小欠“我把三個人情換她一記刀傷。”

溫八無“你這樣做,值得嗎?他日她可是……”

小欠“她在我這兒出的事,我如果不是在留心觀察那人,就下會遲了出手,她不致挨上這一刀。你知道我是不欠人情,欠不得人情的。”

溫八無“這不是你的錯。”

小欠“本來就沒有對錯,但我不想有欠負。”

溫八無至此沉吟片刻,長歎“我不是不治,隻是——”

小欠堅持“隻在你肯不肯治。”

八無先生迅速瞥了龍舌蘭一眼;這才毅然道,“好,我先試這盒‘八彩銷金’再說。”

這時,他才自抽屜裡翻出了這盒藥,像蘸顏一般在龍舌蘭傷處塗塗抹抹,很快的便替她先行止了痛。

龍舌蘭心裡明白

陳心欠向這溫八無先生力爭替她止痛療傷,可是她覺他對鐵手的說法並不公允。

所以她隻是開了口。

說了話。

因為在為這兒隻有她最了解他。

她不為他開口,便誰也下會為他說話。

所以她說“你說錯了。”

然後她說下去“鐵二哥不是濫做好人,在縱不法之徒……喲……他身人有‘平亂闕’大可先斬後奏,前懲後報,但他絕少這樣濫用過職權,哎喲!……他一幾堅決認為,他是捕快,應該歹徒捉拿逮捕,繩之於法,但無權濫用私刑,殺害人命,在審訊判決方麵,應押解到官衙刑司依法偵辦才是——啊,好痛哇……而不是憑一已好惡,果殺就殺……媽呀痛死我了……他認為縱十惡不赦之徒,都應予之有改過自新的一日,而不是像你,見人殺人,見敵殺敵,見——啊喲,怎麼這麼痛!?我不說了!”

她本來不痛了,但一說起話來,牽動臉肌,傷口牽扯,就痛人心脾了。

她邊痛邊說邊忍邊叫,令鐵手感動不已,小欠也十分訝異,隻冷笑道。

“好吧,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他是忠的,我是奸的,他做的都是好事,我作的都是環事——這樣總可以了吧?”

龍舌蘭卻忍不住駁道“……話不是這樣說的……你這說法就忒也小氣了……哎喲!好痛!”

那老掌相又發出一陣嗆咳,他竭力扭過頭去,不想唾沫星子沾上龍舌蘭的顏麵,但手裡指間本拿著已抹上了“顏彩”要在龍舌蘭傷口上塗的筆尖,也就凝在平空顫哆不已,這一下子,不但是鐵手,連同傷痛中的龍舌蘭,都感覺到這老頭兒有病。

一一而且還病得頗重。

他們等溫八無咳完,正想說些什麼,但溫老頭兒一口氣才回過來,已先發(話)製人“我的大小姐,我的大小姐,我替你蘸藥塗傷,你就歇一陣子,少與人吵可好?要不,這傷口可是給你自己扯寬掀闊的了。”

龍知蘭忍著淚問他“我的傷,能不能好?”

八無先生隻嘀咕道“這隻是小傷,不礙事的。”

這時,陳風塵已與高大灣匆匆下山,隻剩下麻三手斤在替那伏屍於澗中店時裡的十二名殺手兩名殺手頭領“料理後事”。另外十名殺手一早已逃之夭夭“父子三殺手”中的賈風流已死在龍舌蘭懷劍下,賈中鋒已為麻三斤布袋裹住,賈風騷著了陳風一掌,死狀不會比狗口大師好看,至於“母女殺手”仍軟倒在那裡,準(至少他們的同僚)也沒來救他們。

麻三斤要“料理”的事,除了要點清屍首之外,還要把仍活著的三名“悍匪”,那對母女和“父子三殺手”的“老父”賈中鋒點穴捆綁,準備押解回衙嚴辦。

龍舌蘭卻還想追問溫八無,但那老頭兒已喃喃的道,“還得加幾點‘四方鼠’才能止血生肌。”

說著就過去櫃台後那一排抽屜中翻找著,卻打理出兩個小包袱,看像要遠行多於去治療眼下的傷者。

鐵手卻看似溫不經心,實則非常有意的挨近櫃台,打量溫八無一麵苦苦椎心的咳嗽著,一麵打點包袱的形勢,鎖眉支頤回答,作估量;那姓溫的老頭兒也不避忌,照樣收拾軟細如儀,似渾沒把這鐵二捕頭瞧在眼裡。

鐵手隔了好一會寸說話,一開口才叫了一聲“前輩。”

溫掌櫃的隻顧收拾,沒理會他。

鐵手還是把話問了出口“您可以把龍姑娘的傷治好嗎?”

溫八無又咯地吐了一口青青藍藍的痰,說“小傷,小意思,死不了的。”

鐵手進一步問“她好得了嗎?”

溫八無垂著眼皮隻看他包袱裡的事物,“這種傷是要不了命的。”

鐵手穿性把問題到了題旨上去了“她臉上會不會留下了疤?”

溫八無這下放下了手邊的活,用兩隻又大又黑的眼袋(鐵手乍看還以為是眼睛,隨後才察覺那其實是一對黑眼圈兒)望定鐵手“你才第一夭出來江湖上跑?”

鐵手搖頭。

溫八無風“你沒挨過刀子?”

鐵手道,“有。”

溫八無又問,“你沒流過血”

鐵手道“當然有。”

溫八無再問“你沒見過傷口?”

鐵手答“常見。”

溫八無橫吊著他一雙黑眼袋,吊著眼看著鐵手,道“你說。臉上一道這樣的刀疤,會不留痕印?能不留痕印?何況,她臉嫩得荷花也似的。”

鐵手急得冒汗,“所以,才一定要前輩出手救她。”

溫八無冷哼道“我不是已在治她的傷了嗎?”

鐵手道“我希望前輩妙手回春。讓她臉上不留刀痕。”

溫八無怪眼一翻,“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她與我非親非故,我為何要幫這個忙?”

鐵手道“你幫她,就是幫我,我一輩子都感激你的幫忙。”

溫八無嘿嘿笑著“我幫她忙?她幫你忙?你幫我忙?你們是你害我我害你,還是你幫我我幫你?你們這一回上‘殺手澗’來,殺個不亦樂乎,我呆讓那大脾氣的小夥出手誤事亮相受儘了累,這地方躲不下去了,這人兒便要收拾行囊溜個腳底抹油遠走高飛了。你們害得我這‘崩大碗’開不下了,這不害不夠嗎?我憑什麼還要幫你們的忙?”

鐵手感喟的道“溫前輩,您在武林中出了名是仗義好漢,就是為了幫人療毒治傷,才讓‘老字號’誤會,被迫離開嶺嶺南;儘管溫門的人對您有誤解,但江湖上哪個好漢不為你喝彩?今日您隱姓理名,但隱不了一顆奇俠壯烈心,埋不了一副大好英雄骨!”

溫老頭兒雙目失神了一會兒,竟合了起來,就像用一雙眼袋來代他看著鐵手似的,半晌才歎了一口氣,道

“那是以前的我。我作了那些事,給趕出家門.而今我也後悔得緊。英雄骨?俠烈心?現在我隻求我行我素我孤我僻我開心我是我的活著,就彆無所求了。我既不惹事,也不怕事,但也不把事情肩上身。過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當年金戈鐵馬。魑魅縛人總慣見,隻輸在覆雨翻雲手!而今我隻窮年優柴米,富貴學風流,如此而已!你看我一身的病、一口的痰,一臉的風霜,我連自己都治不好,卻是如何治好!”

鐵手還待說些什麼,卻聽那邊龍舌蘭又哎的一聲,知道她又感覺到疼痛了,登時失卻了說話的心情。

溫八無見鐵手六神無主的樣子,伸手摸了自己眉毛的邊角。道“你還是凝神點吧,鐵捕頭,大敵當前呢!我先喂她服幾朵‘想容花’。讓她先止了痛、穩了脾性再說。”

他吸了一口氣又搖搖頭道“不容易啊。一個如花似玉如玉似花的女人,”他指指麵頰又說,“這樣挨一刀,還能為你說話,已是很不錯的了。難怪你心懸於她。”

鐵手苦笑了一下,忽爾道,“慢著。”

溫八無頓住。他的人頭很大,手卻很小。手裡邊拿著幾朵枯乾的花。

溫八無問,“怎麼?”

鐵手道“您……您剛寸不是說有‘四方鼠’嗎?邵是治創靈藥,要是跟“想容花”一道和著眼了,豈不更見功效?”

八無先生嘿地一笑,“你知道我是哪一門出身的?”

鐵手道“嶺南,老字號,溫家。”

八無先生又問“我們,‘老字號’又分成了幾派,你大概也聽說過吧?”

鐵手答“分四派,即活字號、死字號、小字號、大字號,分彆是解毒、下毒、藏毒、研毒四派,其中以死、活二字號的人手最為鼎盛,高手如雲,而您就是‘死字號’中的大老供奉之一。”

八無先生咧出一口黃牙,算是笑了一笑“你說對了,我是下毒的,不是解毒的,我怎會有‘四方鼠’這等稀世解藥?你找我也沒用,要找找溫六遲去。剛才我以‘崩大碗’解‘殺手和尚’下的‘小披麻’、‘大披風’之毒,也隻是以毒攻毒、用毒解毒而已。‘崩大碗’實是嶺南一帶的一種清熱解毒的涼茶,我借此名開這店,小欠又用此名來為你們祛毒,一切隻是因緣巧合,你彆把羅刹當菩薩,彆將老鼠誇成了老虎,彆把放毒殺人的當作解毒救人的,彆把我這個人什麼都沒有的溫某當作是千手乾眼的救災救難的觀音大士。我不想讓你失望。”

他這些活,都是向鐵手說的。

他控製聲量極佳,也不見得他如何刻意把語音壓低,但鐵手肯定除他之外是不會有人聽見的;對方就像把聲音折或一截紙筒尖角似的,角端隻往自己耳裡傳一一而且隻是左耳,鐵手發現連自己右耳都聽不見溫八無的語音。

他的右耳當然不是聾了。

——而是這顢預、滄桑的老頭兒隨口發聲,已隱露的了一手絕世內力。

鐵手自然也明白他的深意

話隻是說給他聽的。

——對方顯然亦不願影響龍舌蘭的心情。

所以,八無先生過去讓龍舌蘭服藥的時候,龍舌蘭又問起

“我的傷會不會好?會不會結疤?結了疤會不會很難看?”

溫八無的回答隻是

“你先歇歇,彆傷心,也彆擔心,你想快點好,快點複元,快點皮光肉滑的,首先就要平心靜氣,多休息為重要。

才說了不久,龍舌蘭真的昏昏欲睡。

敢情在這天裡她已折騰夠了

況且她也真的喝了不少酒,流了不少血。

當她真的睡過去之後,鐵手發現小欠遙遙的看著她不知在觀察她那一張睡著了像恬美嬰幾一般的臉,還是那一道帶著刀傷的容顏?

鐵手見龍舌蘭那長長黑黑彎彎翹翹的睫毛仍微微顫動著。知她尚未睡熟,也不敢驚攏,隻對溫八無說“‘想容花’有麻醉的藥性吧?”

溫八無吃了一驚。

不是因為鐵手話裡的意思,而是因為鐵手的“話”。

鐵手就這樣隨隨便便的說話。

可是,隻有他一人聽見,旁的人,誰也聽不到鐵手說的是什麼。

更驚人的是

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他竟不是“聽”到的

耳朵都未聞語音。

他隻是“感受”到的。

——他感受到鐵手所說/要說/剛說了什麼。

這很可怕。

——不止因為鐵手能有這樣深厚的內力,而是因為鐵手這麼年輕就有這般深厚的內力而更加可怕。

“好個‘一氣貫日月’,沒想到,你在六扇門修煉了這些年,身子沒給淘虛,卻還練成了人家八輩子都練不來的絕世內功。”八無先生道,“我本來有點為你擔心,現在看來也可免這個心了。”

他又摸了摸鬢角的肩氣,道“不錯,‘想容花’有麻藥的成分,我讓她先迷昏上一個時辰,之後自然會醒,她睡了,讓藥力充分發作,刀傷也會好快些,而且省了她的焦慮擔心。”

他又像是很努力的提著一雙眼袋去瞅鐵手,“你很關心她是吧?你和她很合襯對。”

鐵手靦腆的笑道“我跟她是好搭檔,也是好兄妹。”

八無先生“哦”了一聲,又用手去摸他自己的眉毛“嗯……你真的是這樣想嗎?我看他可不是這樣想吧。尤其這時候,她……”說到這裡,指了指臉頰。

鐵手卻不熄再說這令他尷尬的話題,隻誠懇他說“前輩其實還是關心著江湖人,還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管不平事呢。您不但有心要治龍姑娘的傷。更關心在下不足掛齒的安危、您仍是當年‘毒行其是’溫絲卷!窮時憂柴米?您的毒一向隻救人,不害人,您救的人若每人捎來一擔柴,恐怕這鎮上的人來年也用上山了。我看您依然是濟時肯殺身,危時勇成仁得俠道前輩,當年貴門對您的誤會,隻在您救了該救的人,但卻是門裡要殺的人而已。這種誤會不難解說,在下就認識些有作為的武林名宿,可為前輩背上的冤屈說幾句話,前輩又何苦自棄自隱、在這飛瀑潭邊賣崩大碗呢!”

鐵手這番話,倒不運內力,隻朗聲明說的。

溫八叉劇烈的嗆咳了起來。

他彎著背、躬著身、哈著腰,咳得像嘔心吐肺似的,看了也讓人覺得心酸,卻見他咳過了之後,神情卻又是無比舒暢的。“咳過了後的他,喉底裡似然傳來一陣嗚咽之聲仿佛那兒正堵塞了一隻什麼未成型的雛物在呻吟哀訴似的。

“賣崩大碗有啥不好?我還賣過斜山蓮、翻山梅、百歲雞、半百殘鴨呢!”八無先生道,“反正,不求人,就是福,我這些年來,看到的武林同道,未成名的悲慘、已成名的太累,正經的引人焚身,不正經的隻能抹黑;有實力的招尤惹禍,沒實力的聲消形滅。當個江猢人,成群結黨,黨同伐異,竟比當官的、從商的還苦!我這給老字號一腳踢個破教出門,反而正好!我獨來獨往。誰的麵子也不搭理,悠然自得,閉門造車,固步自封,我孤我僻,我死我事。這都不知多快活自在!我知道你在江湖上有雙鐵手鐵腕鐵肩膀,誰不賣你三分情麵?我也曉得你在六扇門裡很罕眾望,道上好漢無不以你們馬首是瞻,哪個不知四大名捕是秉仗義決不貪贓在法的人物?但你威風是你的事,我可不羨慕。我隻求無聲無息的活著,寂天寞地的過活也行,但我不求驚天動地,也不要呼鳳喚雨,你找人為我解說?謝謝,我已習慣了讓人誤解,萬一人人都知我重我,我反而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人要量材適性,我自暴自棄,其實是自得其樂。吻二捕頭,你就少操這個心吧!我反正什麼也沒有,頭在上,腳在下,天下地上,哪兒去得!”

他摸摸眉毛又說“我至多去彆的山窮水儘的地方,還是山明水秀處賣我的‘玻璃貓’。”

鐵手原本是因為龍舌蘭的傷,而渾沒了心情。他素慕八無先生“身在毒門卻不肯下害人反而以毒攻毒的為好人解毒”以致遭同門誤解排斥的人風骨,是以故意出言相激,並以語言相勵,希望激發這看來滄桑滿倦的老人家起善心濟世,為遭毀害的龍舌蘭妙手回春。

他剛才聽得什麼“斜山蓮”、“翻山梅”、“百歲雞”、”半百殘鴨”的名稱,本有好奇,但心懸於龍舌蘭,都沒追問,而今聽得“玻璃貓”,便忍不住問了一句

“玻璃貓?那到底是啥?”

八無先生兀地笑了一笑,又嗆咳了兩聲“那是什麼?那隻不過是世人愛玩愛耍的新花樣!‘玻璃貓’不算什麼?我還有‘冬不足’‘吃不了唱著走’、‘魚尾龍’呢!”

鐵手更丈八金剛,不明所以,隻奇道“冬不足?吃不了唱著走?”

八無先生看了看他,暫時把包袱擱一旁,在幾個抽屜裡取了些藥,摻了水,邊用小石樁搗磨,邊咳聲道;“好,我走前再給那女娃兒下兩帖藥,算儘儘人事。”

然後又用兩口跟袋不情不願的幾鐵手一翻白,“反正我要研藥,就再給你說這幾句。這都是新名目,但都是舊東西。新瓶舊酒,但翻新了招牌,人們就會給這花樣式吸引住了。‘崩大碗’也是這玩意。其實這酒味是‘燒刀子’衝點‘女兒紅’,有八成是‘高老泉’的味兒,要光這樣賣,隻怕酒賣不出店,也入不了口,我乾脆把酒名兒翻個花佯,叫“崩大碗”,加點無傷大雅的毒藥,隻清理毒殺咀裡腸裡的害蟲,不傷脾胃,再來個一口乾淨咬崩碗角的花式,然後還得把店子開到這水激瀑急的崖上,一下子,慕名而來的人反而見難愈至,遏險愈奮,而且更向往這種英雄式的痛飲法,大家都趕上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充好漢了。以前還在商路一帶,我香‘老字號’籌款就開了一家叫‘碎杯痛飲’的,戳杯對乾,得要把杯子碰碎了,在酒水流溢出來之時伸咀一口鯨吞,才算好漢,不然,喝光了酒就得把杯子拍在案上砸碎,這才夠意思。

鐵手聽得目瞪口呆,隻說,“有意思。”

八無先生冷地一笑“就是這樣,人們就覺得夠意思了,所以,賣個滿堂彩,隻是咱們那時不賺酒錢,光是要那些充好漢的賠懷子的錢,咱們‘老字號’就看本去再擴充字號了。”

這時,連麻三斤都趨了過來聽,也咋舌說“精彩。”

八無先生這下倒講開了興頭,他手下可不緩著,搗藥研磨如故,手法十分熟練,嘴裡卻掛了一絲蔑笑

“這不算啥。人們就衝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新鮮花樣兒。‘玻璃貓’.是啥?隻是些普通的、幾乎透明的魚,可這樣就平凡了,沒人喜歡養它們賞玩了,可這種魚易抓易養,性馴體美,不讓人養太可惜,所以便給它身上、鰭邊除了些不脫色的顏料,那麼它們看起來就五光十色,美得離奇,大家視為瑰寶,人人爭們購養,連皇宮也要按時送去讓天子、權相開開眼界。可它原本隻是一條半透明的魚兒,我這就改了個名為‘玻璃貓’它就憑了身上那些假的、偽的、塗的、終會脫色的東西,還有那個新名字,成了奇珍異寶,你說這可笑不可笑?但世人就愛這種浮相表麵的東西!”

麻三斤笑了笑,他的笑可貨真價實,說笑就笑,該多好笑就笑多好笑的,決不多笑一笑,也不少笑一些,不像防風,滿臉是笑紋和刀紋,一動,牽肌扯筋的,已分不清哪一條是笑紋,哪一道是刀紋;也分不清他究竟在笑,還隻是皺盾著苦臉在尋思。

他現在就一斤三兩的笑說,“大體上世人多如是,陳老大就跟我說過,陳大嫂的米團兒做得好吃,但在定定鎮擺賣就是賣不出去,沒人嘗,隻在街口吃西北風,那天來了一個老頭兒,跟她說,把米團兒捏成禍國殃民的人兒吧,塗上紅的綠的,包準有人吃。大嫂試著做了,捏出幾個什麼貪官汙吏的樣相,果然大增胃口,人人都啖之而後快,一時冷活幾成了熱生意了。大嫂也賺個咀巴合不攏來。”

八無先生聽了就仰首想了想(奇怪的是他想事情時不是低首,反而是仰著臉——要是龍舌蘭今天下傷昏過去,一定會發現、甚至也向他指出這一點特色的了),又翻了翻眼(或曰,眼袋),這才接道“其實都一樣,也一樣。什麼叫‘魚尾龍’?那其實是蛇骨魚,肉糙,貌醜,帶腥味,沒人吃,無人問津,可是到了它的尾巴煮食,卻是又滑又嫩;腥得帶甜;改換個名字,叫‘魚尾龍’,這就便人垂涎三尺,高價爭食了。把魚頭魚身全扔掉,它反而長了身價,‘冬不足’更耍賴這家食館,菜肴做得一無特性,但勝在大寒冬裡爐火焙得坐席寒暖的;冬天嚴寒在這兒無法肆威;大炎夏火的;這吃店主人便看七八人在二樓欄杆合力大雨風,是以座上人客無人不涼快——這一扇,‘冬不足’就車水馬龍,客似雲來、連當朝權相南下,也得先來這破店坐坐歇歇,權當開了竅享了福。”

鐵手卻聽得很向往“這也很了不起。至少,冬暖夏涼,在於這店主人想這絕活,合當他發財。”

八無先生一笑一聲咳“那店主人就是我。我可沒發達。”

鐵手奇道“現在店子呢?”

八無先生聲一咳一聲笑“店子?垮了!慕名而來的、有次是老字號的老相識,見著了,便勸我回門。就一入溫門深似海不回,就非一家人而是一輩子的仇了。是以我沒長翅的便腳抹油,店門也不關就走了。”

鐵手又一次目定口呆“這……這太可惜了吧?”

八無先生一咳一聲笑“那有什麼?熊站能立,有起有伏,建得起來的就讓它塌了又如何?交上的朋友,有一天翻股成敵也向妨!”

鐵手心下雖不以為然,但仍忍不住追問“那麼‘吃不了唱著走’呢?我對這名頭大惑不解,所以更有奇趣。”

八無仍是一聲笑一聲咳的說“就是讓你百思不得其解這才有賺頭。有人就是想不明白;千山萬裡的都趕過來見識。這其實是‘冬不足小食館’的其中一個活行牌,一個節目。人家的食館菜店,有的是人賣唱說書,我那店特彆給倒反了,客人高興、來興、大可以自唱一出、說一段,我叫胡琴笙瑟生備好了,還有美人獻舞陪飲,給他和唱伴樂,讓他自我陶醉,且管行樂,大展嗓喉,發泄一通。結果,這點子一出,人來此店,醉翁之意,一杯水酒,半碟鹹肉,銀子收個十五八倍,來的大爺客倌照掏腰包,眉也不皺一個花兒,唉!”

他感歎似的說一句“世人就愛駝種名不副實、囂浮表相的玩意兒。”

鐵手卻由衷的佩服“可惜這店子關了,不然我也去長長見識。前輩其實是做生意的奇材,豈呆自棄“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槁避趨之!人稱前輩‘點毒成金,毒行其是’,果是名不虛傳,千萬可彆因一時際遇而輕拋了大好身手,絕世才智!”

八無先生卻放下了樁臼,徑自用木勻刮了藥渣,分成三貼,其一用扁頭竹簽沾黏藥,走回店內,著人協力扶昏睡中的龍舌蘭躺在三張合並的桌子之上,他叫小欠仗著油燈,就有竹簽上的藥敷在龍舌蘭的傷口上。

這時,他做得十分專神,也一言下發。

他塗得十分仔細,好一會,才完成了工作,輕籲了一口氣。

這時,他才敢劇烈的嗆咳起來。

一咳不休止。

咳完之後,再咳。

咳暫止,他的喉頭又呼嚕呼嚕的起響乾拉風箱般的異響。

他咳得很七辛八苦的,然而仍十分謹慎,俟塗好了藥,追了幾步,彆過腔去,才開始咳,決不讓有一星點的唾沾在已為省人事的龍舌蘭臉上身上。

咳完了,喘定了,他才說“咳死我也。”

然後把剩下兩帖藥膏遞交鐵手“這得每天用兩次。這藥力辛,如果龍姑娘醒著,定痛得不好敷抹。剛才那些顏顏彩彩,光好看,塗了舒服,但對傷口複發卻不如何。這藥叫‘九腳虎’,塗在傷口上痛煞人也,但卻十分管用。人如是,初如是,藥也如此。中看不中用,中用的,也不見得給人重用。”

鐵手仍最關心龍舌蘭是否能恢複嬌容,所以又問“塗了這個,日後她的傷疤可以消褪嗎?”

八無先生忽爾換了語音,湊近了臉,十分突兀的問了一句

“你一直叫我前輩,你看我今年幾歲?”

鐵手一怔,這回,因為看得迫近、逼真,連同那一雙厚皮黑圈大眼袋還有他有幾條眉毛是特彆長的(自眉梢處突伸了出來,足有一至兩指節長)。

他一時當真沒料八無先生會那麼問,會有此一問。

他直覺認為大概是五六十歲吧?按照此人名聲之大,加上是“老字號”的“大老級”人物,總有之七十歲才鎮得住吧?看來,他的樣子還是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

他卻不便直說“前輩的年齡,駐顏有術,光憑樣貌,無法分辨,但以前輩在武林中輩份之尊、奉獻之豐、閱曆之多、名聲之高、功力之強、氣勢之大,想來非五六十年修為不可累積……”

隻聽八無先生叱道“廢話。”

遂而轉首去間麻三斤“你說呢?”

麻三斤這回笑得十分半斤八兩“大概是五十五開外吧,說不準哩。

隻聽一聲冷笑。

發出笑聲的是陳心欠。

他正將狗口和尚的三把刀狗口神刀、百忍之刀、如花緬刀全收拾起來,加上那把“女子神刀”,他手上已一共有四把刀。有的刀是他親手奪下的,有的是他從死人身邊拾得的,有的是鐵手義給他的。

他把這四柄刀都放在一口古琴的旁邊。

那琴很古,很舊.琴身尾部呈暗紅色,像給火燒焦了似的。

小欠在看那口琴的時候,神情很奇特。

也委溫柔。

——就像一個很年輕年輕的多情少年,在偷看他慕戀中的女子;也像一個很年老很老的深情老者,看注視他最寵愛的幼女。

那神情變得完全不像這個驕傲、桀驁少年劍手的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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