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灌藥_笑傲江湖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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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灌藥(2 / 2)

索,當真將二人雙手反背牢牢縛住,提起老頭子的尖刀,說道“我內力已失,不能用手

指點穴,又怕你們運力掙紮,隻好用刀柄敲打,封了你二人的穴道。”當下倒轉尖刀,用

刀柄在二人的環跳、天柱、少海等處穴道中用力敲擊,封住了二人的穴道。老頭子和祖千

秋麵麵相覷,大是詫異,不自禁的生出恐懼之情,不知令狐衝用意何在。隻聽他說道“

你們在這裡等一會。”轉身出廳。

令狐衝握著尖刀,走到那少女的房外,咳嗽一聲,說道“老……唔,姑娘,你身子

怎樣?”他本待叫她“老姑娘”,但想這少女年紀輕輕,雖然姓老,稱之為“老姑娘”總

是不大妥當,如叫她為“老不死姑娘”,更有點匪夷所思。那少女“嗯”的一聲,並不回

答。

令狐衝掀開棉帷,走進房去,隻見她兀自坐著,靠在枕墊之上,半睡半醒,雙目微睜

。令狐衝走近兩步,見她臉上肌膚便如透明一般,淡黃的肌肉下現出一條條青筋,似乎可

見到血管中血液隱隱流動。房中寂靜無聲,風息全無,好像她體內鮮血正在一滴滴的凝結

成膏,她呼出來的氣息,呼出一口便少了一口。令狐衝心道“這姑娘本來可活,卻給我

誤服丹藥而害了她。我反正是要死了,多活幾天,少活幾天,又有甚麼分彆?”取過一隻

瓷碗放在幾上,伸出左腕,右手舉刀在腕脈上橫斬一刀,鮮血泉湧,流入碗中。他見老頭

子先前取來的那盆熱水仍在冒氣,當即放下尖刀,右手抓些熱水淋在傷口上,使得鮮血不

致迅速凝結。頃刻間鮮血已注滿了大半碗。那少女迷迷糊糊中聞到一陣血腥氣,睜開眼來

,突然見到令狐衝手腕上鮮血直淋,一驚之下,大叫了一聲。令狐衝見碗中鮮血將滿,端

到那姑娘床前,就在她嘴邊,柔聲道“快喝了,血中含有靈藥,能治你的病。”那姑娘

道“我……我怕,我不喝。”令狐衝流了一碗血後,隻覺腦中空蕩蕩地,四肢軟弱無力

,心想“她害怕不喝,這血豈不是白流了?”左手抓過尖刀,喝道“你不聽話,我便

一刀殺了你。”將尖刀刀尖直抵到她喉頭。

那姑娘怕了起來,隻得張嘴將一碗鮮血一口口的都喝了下去,幾次煩惡欲嘔,看到令

狐衝的尖刀閃閃發光,竟嚇得不敢作嘔。令狐衝見她喝乾了一碗血,自己腕上傷口鮮血漸

漸凝結,心想“我服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從血液裡進入這姑娘腹內的,隻怕還不

到十分之一,待我大解小解之後,不免所失更多,須得儘早再喂她幾碗鮮血,直到我不能

動彈為止。”當下再割右手腕脈,放了大半碗鮮血,又去喂那姑娘。那姑娘皺起了眉頭,

求道“你……你彆迫我,我真的不行了。”令狐衝道“不行也得行,快喝,快。”那

姑娘勉強喝了幾口,喘了一會氣,說道“你……你為甚麼這樣?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

子。”令狐衝苦笑道“我傷身子打甚麼緊,我隻要你好。”桃枝仙和桃實仙被老頭子所

裝的漁網所縛,越是出力掙紮,漁網收得越緊,到得後來,兩人手足便想移動數寸也已有

所不能。兩人身不能動,耳目卻仍十分靈敏,口中更是爭辯不休。當令狐衝將老祖二人縛

住後,桃枝仙猜他定要將二人殺了,桃實仙則猜他一定先來釋放自己兄弟。哪知二人白爭

了一場,所料全然不中,令狐衝卻走進了那姑娘房中。那姑娘的閨房密不通風,二人在房

中說話,隻隱隱約約的傳了一些出來。桃枝仙、桃實仙、嶽不群、老頭子、祖千秋五人內

力都甚了得,但令狐衝在那姑娘房中乾甚麼,五人隻好隨意想像,突然間聽得那姑娘尖聲

大叫,五人臉色登時都為之大變。桃枝仙道“令狐衝一個大男人,走到人家閨女房中去

乾甚麼?”桃實仙道“你聽!那姑娘害怕之極,說道‘我……我怕!’令狐衝說‘

你不聽話,我便一刀殺了你。’他說‘你不聽話’,令狐衝要那姑娘聽甚麼話?”桃枝仙

道“那還有甚麼好事?自然是逼迫那姑娘做他老婆。”桃實仙道“哈哈,可笑之極!

那矮冬瓜胖皮球的女兒,當然也是矮冬瓜胖皮球,令狐衝為甚麼要逼她做老婆?”桃枝仙

道“蘿卜青菜,各人所愛!說不定令狐衝特彆喜歡肥胖女子,一見肥女,便即魂飛天外

。”桃實仙道“啊喲!你聽,你聽!那肥女求饒了,說甚麼‘你彆迫我,我真的不行了

。’”桃枝仙道“不錯。令狐衝這小子卻是霸王硬上弓,說道‘不行也得行,快,快

!’”桃實仙道“為甚麼令狐衝叫她快些,快甚麼?”桃枝仙道“你沒娶過老婆,是

童男之身,自然不懂!”桃實仙道“難道你就娶過了,不害臊!”桃枝仙道“你明知

我沒娶過,乾麼又來問我?”桃實仙大叫“喂,喂,老頭子,令狐衝在逼你女兒做老婆

,你乾麼見死不救?”桃枝仙道“你管甚麼閒事?你又怎知那肥女要死,說甚麼見死不

救?她女兒名叫‘老不死’,怎麼會死?”老頭子和祖千秋給縛在椅上,又給封了穴道,

聽得房中老姑娘驚呼和哀求之聲,二人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二人心下本已起疑,聽

得桃穀二仙在院子中大聲爭辯,更無懷疑。祖千秋道“老兄,這件事非阻止不可,沒想

到令狐公子如此好色,隻怕要闖大禍。”老頭子道“唉,糟蹋了我不死孩兒,那還罷了

,卻……卻太也對不起人家。”祖千秋道“你聽,你聽。你的不死姑娘對他生了情意,

她說道‘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子。’令狐衝說甚麼?你聽到沒有?”老頭子道“他

說‘我傷身子打甚麼緊?我隻是要你好!’他,這兩個小家夥。”祖千秋哈哈大

笑,說道“老兄,恭喜,恭喜!”老頭子怒道“恭你奶奶個喜!”祖千秋笑道“你

何必發怒?恭喜你得了個好女婿!”

老頭子大叫一聲,喝道“彆再胡說!這件事傳揚出去,你我還有命麼?”他說這兩

句話時,聲音中含著極大的驚恐。祖千秋道“是,是!”聲音卻也打顫了。

嶽不群身在牆外樹上,隔著更遠,雖運起了“紫霞神功”,也隻聽到一鱗半爪,最初

一聽到令狐衝強迫那姑娘,便想衝入房中阻止,但轉念一想,這些人連令狐衝在內,個個

詭秘怪異,不知有甚麼圖謀,還是不可魯莽,以靜觀其變為是,當下運功繼續傾聽。桃穀

二仙和老祖二人的說話不絕傳入耳中,隻道令狐衝當真乘人之危,對那姑娘大肆非禮,後

來再聽老祖二人的對答,心想令狐衝瀟灑風流,那姑娘多半與乃父相像,是個胖皮球般的

醜女,則之後對其傾倒愛慕,亦非奇事,不禁連連搖頭。

忽聽得那姑娘又尖叫道“彆……彆……這麼多血,求求你……”突然牆外有人叫道

“老頭子,桃穀四鬼給我撇掉啦。”波的一聲輕響,有人從牆外躍入,推門進內,正是

那個手持白幡去逗引桃穀四仙的漢子。

他見老頭子和祖千秋都給綁在椅上,吃了一驚,叫道“怎麼啦!”右手一翻,掌中

已多了一柄精光燦然的匕首,手臂幾下揮舞,已將兩人手足上所綁的繩索割斷。

房中那姑娘又尖聲驚叫“你……你……求求你……不能再這樣了。”那漢子聽她叫

得緊急,驚道“是老不死姑娘!”向房門衝去。老頭子一把拉住了他手臂,喝道“不

可進去!”那漢子一怔之下,停住了腳步。隻聽得院子中桃枝仙道“我想矮冬瓜得了令

狐衝這樣一個女婿,定是歡喜得緊。”桃實仙道“令狐衝快要死了,一個半死半活的女

婿,得了有甚麼歡喜?”桃枝仙道“他女兒也快死了,一對夫妻一般的半死半活。”桃

實仙問道“哪個死?哪個活?”桃枝仙道“那還用問?自然是令狐衝死。老不死姑娘

名叫老不死,怎麼會死?”桃實仙道“這也未必。難道名字叫甚麼,便真的是甚麼?如

果天下人個個叫老不死,便個個都老而不死了?咱們練武功還有甚麼用?”兩兄弟爭辯聲

中,猛聽得房中砰的一聲,甚麼東西倒在地下。老姑娘又叫了起來,聲音雖然微弱,卻充

滿了驚惶之意,叫道“爹,爹!快來!”

老頭子聽得女兒呼叫,搶進房去,隻見令狐衝倒在地下,一隻瓷碗合在胸口,上身全

是鮮血,老姑娘斜倚在床,嘴邊也都是血。祖千秋和那漢子站在老頭子身後,望望令狐衝

,望望老姑娘,滿腹都是疑竇。

老姑娘道“爹,他……他割了許多血出來,逼我喝了兩碗……他……他還要割……

老頭子這一驚更加非同小可,忙俯身扶起令狐衝,隻見他雙手腕脈處各有傷口,鮮血

兀自汩汩流個不住。老頭子急衝出房,取了金創藥來,心慌意亂之下,雖在自己屋中,還

是額頭在門框邊上撞得腫起了一個大瘤,門框卻被他撞塌了半邊。桃枝仙聽到碰撞聲響,

隻道他在毆打令狐衝,叫道“喂,老頭子,令狐衝是桃穀六仙的好朋友,你可不能再打

。要是打死了他,桃穀六仙非將你全身肥肉撕成一條條不可。”桃實仙道“錯了,錯了

!”桃枝仙道“甚麼錯了?”桃實仙道“他若是全身瘦肉,自可撕成一條一條,但他

全是肥肉,一撕便成一團一塌胡塗的膏油,如何撕成一條一條?”老頭子將金創藥在令狐

衝手腕上傷口處敷好,再在他胸腹間幾處穴道上推拿良久,令狐衝這才悠悠醒轉。老頭子

驚魂略定,心下感激無已,顫聲道“令狐公子,你……這件事當真叫咱們粉身碎骨,也

是……唉……也是……”祖千秋道“令狐公子,老頭子剛才縛住了你,全是一場誤會,

你怎地當真了?豈不令他無地自容?”

令狐衝微微一笑,說道“在下的內傷非靈丹妙藥所能醫治,祖前輩一番好意,取了

老前輩的‘續命八丸’來給在下服食,實在是糟蹋了……但願這位姑娘的病得能痊可……

”他說到這裡,隻因失血過多,一陣暈眩,又昏了過去。老頭子將他抱起,走出女兒閨房

,放在自己房中床上,愁眉苦臉的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祖千秋道“令狐公子

失血極多,隻怕性命已在頃刻之間,咱三人便以畢生修為,將內力注入他體內如何?”老

頭子道“自該如此。”輕輕扶起令狐衝,右掌心貼上他背心大椎穴,甫一運氣,便全身

一震,喀喇一聲響,所坐的木椅給他壓得稀爛。

桃枝仙哈哈大笑,大聲道“令狐衝的內傷,便因咱六兄弟以內力給他療傷而起,這

矮冬瓜居然又來學樣,令狐衝豈不是傷上加傷,傷之又傷,傷之不已!”桃實仙道“你

聽,這喀喇一聲響,定是矮冬瓜給令狐衝的內力震了出來,撞壞了甚麼東西。令狐衝的內

力,便是我們的內力,矮冬瓜又吃了桃穀六仙一次苦頭!妙哉!妙哉!”

老頭子歎了口氣,道“唉,令狐公子倘若傷重不醒,我老頭子隻好自殺了。”那漢

子突然放大喉嚨叫道“牆外棗樹上的那一位,可是華山派掌門嶽先生嗎?”嶽不群大吃

一驚,心道“原來我的行跡早就給他見到了。”隻聽那漢子又叫“嶽先生,遠來是客

,何不進來見麵?”嶽不群極是尷尬,隻覺進去固是不妙,其勢又不能老是坐在樹上不動

。那漢子道“令高足令狐公子暈了過去,請你一起參詳參詳。”嶽不群咳嗽一聲,縱身

飛躍,越過了院子中丈餘空地,落在滴水簷下的走廊之上。老頭子已從房中走了出來,拱

手道“嶽先生,請進。”嶽不群道“在下掛念小徒安危,可來得魯莽了。”老頭子道

“那是在下該死。唉,倘若……倘若……”桃枝仙大聲道“你不用擔心,令狐衝死不

了的。”老頭子大喜,問道“你怎知他不會死?”桃仙枝道“他年紀比你小得多,也

比我小得多,是不是?”老頭子道“是啊。那又怎樣?”桃枝仙道“年紀老的人先死

呢,還是年紀小的人先死?自然是老的先死了。你還沒死,我也沒有死,令狐衝又怎麼會

死?”老頭子本道他有獨得之見,豈知又來胡說一番,隻有苦笑。桃實仙道“我倒有個

挺高明的主意,咱們大夥兒齊心合力,給令狐衝改個名字,叫作‘令狐不死’……”嶽不

群走入房中,見令狐衝暈倒在床,心想“我若不露一手紫霞神功,可教這幾人輕視我華

山派了。”當下暗運伸功,臉向裡床,以便臉上紫氣顯現之時無人瞧見,伸掌按到令狐衝

背上大椎穴上。他早知令狐衝體內真氣運行的情狀,當下並不用力,隻以少些內力緩緩輸

入,覺得他體內真氣生出反激,手掌便和他肌膚離開了半寸,停得片刻,又將手掌按了上

去。果然過不多時,令狐衝便即悠悠醒轉,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來了。”老頭子

等三人見嶽不群毫不費力的便將令狐衝救轉,都大為佩服。嶽不群尋思“此處是非之地

,不能多耽,又不知舟中夫人和眾弟子如何。”拱手說道“多承諸位對我師徒禮敬有加

,愧不敢當,這就告辭。”老頭子道“是,是!令狐公子身子違和,咱們本當好好接待

才是,眼下卻是不便,實在失禮之至,還請兩位原恕。”嶽不群道“不用客氣。”黯淡

的燈光之下,見那漢子一雙眸子炯炯發光,心念一動,拱手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祖千秋笑道“原來嶽先生不識得咱們的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嶽不群心中一凜

“夜貓子計無施?聽說此人天賦異稟,目力特強,行事忽善忽惡,或邪或正,雖然名計

無施,其實卻是詭計多端,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他竟也和老頭子等人攪在一起。”忙拱手

道“久仰計師傅大名,當真是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計無施微微一笑,說道“

咱們今日見了麵,明日還要在五霸岡見麵啊。”嶽不群又是一凜,雖覺初次見麵,不便向

人探詢詳情,但女兒被擄,甚是關心,說道“在下不知甚麼地方得罪了這裡武林朋友,

想必是路過貴地,未曾拜候,實是禮數不周。小女和一個姓林的小徒,不知給哪一位朋友

召了去,計先生可能指點一二麼?”計無施微笑道“是麼?這個可不大清楚了。”嶽不

群向計無施探詢女兒下落,本已大大委曲了自己掌門人的身分,聽他不置可否,雖又惱又

急,其勢已不能再問,當下淡淡的道“深夜滋擾,甚以為歉,這就告辭了。”將令狐衝

扶起,伸手欲抱。老頭子從他師徒之間探頭上來,將令狐衝搶著抱了過去,道“令狐公

子是在下請來,自當由在下恭送回去。”抓了張薄被蓋在令狐衝身上,大踏步往門外走出

桃枝仙叫道“喂,我們這兩條大魚,放在這裡,成甚麼樣子?”老頭子沉吟道“

這個……”心想縛虎容易縱虎難,倘若將他兩兄弟放了,他桃穀六仙前來生事尋仇,可真

難以抵擋。否則的話,有這兩個人質在手,另外那四人便心有所忌。令狐衝知他心意,道

“老前輩,請你將他們二位放了。桃穀二仙,你們以後也不可向老祖二位尋仇生事,大

家化敵為友如何?”桃枝仙道“單是我們二位,也無法向他們尋仇生事。”令狐衝道

“那自是桃穀六仙一起在內了。”桃實仙道“不向他們尋仇生事,那是可以的;說到化

敵為友,卻是不行,殺了我頭也不行。”老頭子和祖千秋都哼了一聲,心下均想“我們

不過衝著令狐公子的麵子,才不來跟他們計較,難道當真怕了你桃穀六仙不成?”

令狐衝道“那為甚麼?”桃實仙道“桃穀六仙和他們黃河老祖本來無怨無仇,根

本不是敵人,既非敵人,這‘化敵’便如何化起?所以啊,要結成朋友,倒也不妨,要化

敵為友,可無論如何化不來了。”眾人一聽,都哈哈大笑。祖千秋俯下身去,解開了漁網

的活結。這漁網乃人發、野蠶絲、純金絲所絞成,堅韌異常,寶刀利劍亦不能斷,陷身入

內後若非得人解救,否則越是掙紮,勒得越緊。桃枝仙站起身來,拉開褲子,便在漁網上

撒尿。祖千秋驚問“你……你乾甚麼?”桃枝仙道“不在這臭網上撒一泡尿,難消老

子心頭之氣。”

當下七人回到河邊碼頭。嶽不群遙遙望見勞德諾和高根明二弟子仗劍守在船頭,知道

眾人無恙,當即放心。老頭子將令狐衝送入船艙,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說道“公子爺

義薄雲天,老朽感激不儘。此刻暫且告辭,不久便當再見。”令狐衝在路上一震,迷迷糊

糊的又欲暈去,也不知他說些甚麼話,隻嗯了一聲。嶽夫人等見這肉球人前倨後恭,對令

狐衝如此恭謹,無不大為詫異。老頭子和祖千秋深怕桃根仙等回來,不敢多所逗留,向嶽

不群一拱手,便即告辭。

桃枝仙向祖千秋招招手,道“祖兄慢去。”祖千秋道“乾甚麼?”桃枝仙道“

乾這個!”曲膝矮身,突然挺肩向他懷中猛力撞去。這一下出其不意,來勢快極,祖千秋

不及閃避,隻得急運內勁,霎時間氣充丹田,肚腹已是堅如鐵石。隻聽得喀喇、辟拍、玎

玎、錚錚十幾種聲音齊響,桃枝仙已倒退在數丈之外,哈哈大笑。

祖千秋大叫“啊唷!”探手入懷,摸出無數碎片來,或瓷或玉,或竹或木,他懷中

所藏的二十餘隻珍貴酒杯,在這麼一撞之下多數粉碎,金杯、銀杯、青銅爵之類也都給壓

得扁了。他既痛惜,又惱怒,手一揚,數十片碎片向桃枝仙激射過去。桃枝仙早就有備,

閃身避開,叫道“令狐衝叫咱們化敵為友,他的話可不能不聽。咱們須得先成敵人,再

做朋友。”祖千秋窮數十年心血搜羅來的這些酒杯,給桃枝仙一撞之下儘數損毀,如何不

怒?本來還待追擊,聽他這麼一說,當即止步,乾笑幾聲,道“不錯,化敵為友,化敵

為友。”和老頭子、計無施二人轉身而行。

令狐衝迷迷糊糊之中,還是掛念著嶽靈珊的安危,說道“桃枝仙,你請他們不可…

…不可害我嶽師妹。”桃枝仙應道“是。”大聲說道“喂!喂!老頭子,夜貓子,祖

千秋幾個朋友聽了,令狐衝說,叫你們不可傷害他的寶貝師妹。”計無施等本已走遠,聽

了此言,當即停步。老頭子回頭大聲道“令狐公子有命,自當遵從。”三人低聲商量了

片刻,這才離去。嶽不群剛向夫人述說得幾句在老頭子家中的見聞,忽聽得岸上大呼小叫

,桃根仙等四人回來了。

桃穀四仙滿嘴吹噓,說那手持白幡之人給他們四兄弟擒住,已撕成了四塊。桃實仙哈

哈大笑,說道“厲害,厲害。四位哥哥端的了得。”桃枝仙道“你們將那人撕成了四

塊,可知他叫甚麼名字?”桃乾仙道“他死都死了,管他叫甚麼名字?難道你便知道?

”桃枝仙道“我自然知道。他姓計,名叫計無施,還有個外號,叫作夜貓子。”桃葉仙

拍手道“這姓固是姓得好,名字也取得妙,原來他倒有先見之明,知道日後給桃穀六仙

擒住之後,定是無計可施,逃不了被撕成四塊的命運,因此上預先取下了這個名字。”

桃實仙道“這夜貓子計無施,功夫當真出類拔萃,世所罕有!”桃根仙道“是啊

,他功夫實在了不起,倘若不是遇上桃穀六仙,憑他的輕身功夫,在武林中也可算得是一

把好手。”桃實仙道“輕身功夫倒也罷了,給撕成四塊之後,他居然能自行拚起,死後

還魂,行動如常。剛才還到這裡來說了一會子話呢。”桃根仙等才知謊話拆穿,四人也不

以為意,臉上都假裝驚異之色。桃花仙道“原來計無施還有這等奇門功夫,那倒是人不

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佩服啊,佩服。”桃乾仙道“將撕成四塊的身子自行拚湊,片

刻間行動如常,聽說叫做‘化零為整’,這功夫失傳已久,想不到這計無施居然學會

了,確是武林異人,下次見到,可以跟他交個朋友。”嶽不群和嶽夫人相對發愁,愛女被

擄,連對頭是誰也不知道,想不到華山派名震武林,卻在黃河邊上栽了這麼個大筋鬥,可

是怕眾弟子驚恐,還是半點不露聲色。夫婦倆也不商量種種疑難不解之事,隻心中暗自琢

磨。大船之中,便是桃穀六仙胡說八道之聲。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將曙,忽聽得岸上腳步聲響,不多時有兩乘轎子抬到岸邊。當

先一名轎夫朗聲說道“令狐衝公子吩咐,不可驚嚇了嶽姑娘。敝上多有冒昧,還請令狐

衝公子恕罪。”四名轎夫將轎子放下,轉身向船上行了一禮,便即轉身而去。隻聽得轎中

嶽靈珊的聲音叫道“爹,媽!”嶽不群夫婦又驚又喜,躍上岸去掀開轎帷,果見愛女好

端端的坐在轎中,隻見腿上被點了穴道,行動不得。另一頂轎中坐的,正是林平之。嶽不

群伸手在女兒環跳、脊中、委中幾處穴道上拍了幾下,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問道“那

大個子是誰?”嶽靈珊道“那個又高又大的大個子。他……他……他……”小嘴一扁,

忍不住要哭。嶽夫人輕輕將她抱起,走入船艙,低聲問道“可受了委曲嗎?”嶽靈珊給

母親一問,索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嶽夫人大驚,心想“那些人路道不正,珊兒落在他

們手裡,有好幾個時辰,不知是否受了淩辱?”忙問“怎麼了?跟媽說不要緊。”嶽靈

珊隻哭個不停。嶽夫人更是驚惶,船中人多,不敢再問,將女兒橫臥於榻,拉過被子,蓋

在她身上。

嶽靈珊忽然大聲哭道“媽,這大個子罵我,嗚!嗚!”嶽夫人一聽,如釋重負,微

笑道“給人家罵幾句,便這麼傷心。”嶽靈珊哭道“他舉起手掌,還假裝要打我、嚇

我。”嶽夫人笑道“好啦,好啦!下次見到,咱們罵還他,嚇還他。”嶽靈珊道“我

又沒說大師哥壞話,小林子更加沒說。那大個子強凶霸道,他說平生最不喜歡的事,便是

聽到有人說令狐衝的壞話。我說我也不喜歡。他說,他一不喜歡,便要把人煮來吃了。媽

,他說到這裡,便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嚇我。嗚嗚嗚!”嶽夫人道“這人真壞。衝兒

,那大個子是誰啊?”令狐衝神智未曾十分清醒,迷迷糊糊的道“大個子嗎?我……我

……”這時林平之也已得師父解開穴道,走入船艙,插口道“師娘,那大個子跟那和尚

當真是吃人肉的,倒不是空言恫嚇。”嶽夫人一驚,問道“他二人都吃人肉?你怎知道

?”林平之道“那和尚問我辟邪劍譜的事,盤問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嚼,吃

得津津有味,還拿到我嘴邊,問我要不要咬一口嘗嘗滋味。卻原來……卻原來是一隻人手

。”嶽靈珊驚叫一聲,道“你先前怎地不說?”林平之道“我怕你受驚,不敢跟你說

。”嶽不群忽道“啊,我想起來了。這是‘漠北雙熊’。那大個兒皮膚很白,那和尚卻

皮膚很黑,是不是?”嶽靈珊道“是啊。爹,你認得他們?”嶽不群搖頭道“我不認

得。隻是聽人說過,塞外漠北有兩名巨盜,一個叫白熊,一個叫黑熊。倘若事主自己攜貨

而行,漠北雙熊不過搶了財物,也就算了,倘若有鏢局子保鏢,那麼雙熊往往將保鏢的煮

吃了,還道練武之人,肌肉結實,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嶽靈珊又是“啊”的一聲尖叫

。嶽夫人道“師哥你也真是的,甚麼‘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不

怕人作嘔。”嶽不群微微一笑,頓了一頓,才道“從沒聽說漠北雙熊進過長城,怎地這

一次到黃河邊上來啦?衝兒,你怎會認得漠北雙熊的?”令狐衝道“漠北雙雄?”他沒

聽清楚師父前半截的話,隻道“雙雄”二字定是英雄之雄,卻不料是熊羆之熊,呆了半晌

,道“我不認得啊。”嶽靈珊忽道“小林子,那和尚要你咬那隻手掌,你咬了沒有?

”林平之道“我自然沒咬。”嶽靈珊道“你不咬就罷了,倘若咬過一口,哼哼,瞧我

以後還睬不睬你?”桃乾仙在外艙忽然說道“天下第一美味,莫過於人肉。小林子一定

偷吃過了,隻是不肯承認而已。”桃葉仙道“他倘若沒吃,先前為甚麼不說,到這時候

才拚命抵賴?”林平之自遭大變後,行事言語均十分穩重,聽他二人這麼說,一怔之下,

無以對答。

桃花仙道“這就是了。他不聲不響,便是默認。嶽姑娘,這種人吃了人肉不認,為

人極不誠實,豈可嫁給他做老婆?”桃根仙道“你與他成婚之後,他日後必定與第二個

女子勾勾搭搭,回家來你若問他,他定然死賴,決計不認。”桃葉仙道“更有一樁危險

萬分之事,他吃人肉吃出癮來,他日你和他同床而臥,睡到半夜,忽然手指奇痛,又聽到

喀喇、喀喇的咀嚼之聲,一查之下,你道是甚麼?卻原來這小林子在吃你的手指。”桃實

仙道“嶽姑娘,一個人連腳趾在內,也不過二十根。這小林子今天吃幾根,明天吃幾根

,好容易便將你十根手指、十根腳趾都吃了個精光。”

桃穀六仙自在華山絕頂與令狐衝結交,便已當他是好朋友。六兄弟雖然好辯成性,卻

也不是全無腦筋,令狐衝和嶽靈珊之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情狀,他六人早就瞧在眼裡

,此時捉到林平之的一點岔子,竟爾大肆挑撥離間。嶽靈珊伸手指塞在耳朵,叫道“你

們胡說八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桃根仙道“嶽姑娘,你喜歡嫁給這小林子做老婆

,倒也不妨,不過有一門功夫,卻不可不學。這門功夫跟你一生乾係極大,倘若錯過了機

會,日後定是追悔無及。”嶽靈珊聽他說得鄭重,問道“甚麼功夫,有這麼要緊?”桃

根仙道“那個夜貓子計無施,有一門‘化零為整’,日後你的耳朵、鼻子、手指、

腳趾,都給小林子吃在肚裡,隻消你身具這門功夫,那也不懼,儘可剖開他肚子,取了出

來,拚在身上,化零為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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