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剛出洞口,突然間頭頂黑影晃動,似有甚麼東西落下,令狐衝和盈盈同時縱起閃避,
豈知一張極大的漁網竟兜頭將兩人罩住。兩人大吃一驚,忙拔劍去割漁網,割了幾下,竟
然紋絲不動。便在此時,又有一張漁網從高處撒下,罩在二人身上。山洞頂上躍下一人,
手握繩索,用力拉扯,收緊漁網。令狐衝脫口叫道“師父!”原來那人卻是嶽不群。嶽
不群將漁網越收越緊。令狐衝和盈盈便如兩條大魚一般,給裹纏在網裡,初時尚能掙紮,
到後來已動彈不得。盈盈驚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間,忽見令狐衝臉帶微笑,神
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脫身之法?”嶽不群獰笑道“小賊,你得意洋洋的從洞
中出來,可沒料到大禍臨頭罷?”令狐衝道“那也沒甚麼大禍臨頭。一個人總要死的,
和我愛妻死在一起,那就開心得很了。”盈盈這才明白,原來他臉露喜容,是為了可和自
己同死,驚惶之意頓消,感到了一陣甜蜜喜慰。令狐衝道“你隻能便這樣殺死我二人,
可不能將我夫妻分開,一一殺死。”嶽不群怒道“小賊,死在眼前,還在說嘴!”將繩
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繞了幾轉,捆得緊緊地。
令狐衝道“你這張漁網,是從老頭子那裡拿來的罷。你待我當真不錯,明知我二人
不願分開,便用繩索縛得我夫妻如此緊法。你從小將我養大,明白我的心意,這世上的知
己,也隻有你嶽先生一人了。”他嘴裡儘說俏皮話,隻盼拖延時刻,看有甚麼方法能夠脫
險,又盼風清揚突然現身相救。嶽不群冷笑道“小賊,從小便愛胡說八道,這賊性兒至
今不改。我先割了你的舌頭,免得你死後再進拔舌地獄。”左足飛起,在令狐衝腰眼中踢
了一腳,登時點了他的啞穴,令他做聲不得,說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殺他呢,還是
先殺你?”盈盈道“那又有甚麼分彆?我身邊三屍腦神丹的解藥,可隻有三顆。”嶽不
群登時臉上變色。他自被盈盈逼著吞服“三屍腦神丹”後,日思夜想,隻是如何取得解藥
。他候準了良機,在他二人甫脫險境、欣然出洞、最不提防之際突撒金絲漁網,將他們罩
住。本來打的主意,是將令狐衝和盈盈先行殺死,再到她身上搜尋解藥,此刻聽她說身上
隻有三顆解藥,那麼將他二人殺死後,自己也隻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後屍蟲入腦,狂性
大發,死得苦不堪言,此事倒是煞費思量。他雖養氣功夫極好,卻也忍不住雙手微微顫動
,說道“好,那麼咱們做一個交易。你將製煉解藥之法跟我說了,我便饒你二人不死。
”盈盈一笑,淡淡的道“小女子雖然年輕識淺,卻也知道君子劍嶽先生的為人。閣下如
果言而有信,也不會叫作君子劍了。”嶽不群道“你跟著令狐衝沒得到甚麼好處,就學
會了貧嘴貧舌。那製煉解藥之方,你是決計不肯說的了?”盈盈道“自然不說。三年之
後,我和衝郎在鬼門關前恭候大駕,隻是那時閣下五官不全,麵目全非,也不知是否能認
得你。”嶽不群背上登時感到一陣涼意,明白她所謂“五官不全,麵目全非”,是指自己
毒發之時,若非全身腐爛,便是自己將臉孔抓得稀爛,思之當真不寒而栗,怒道“我就
算麵目全非,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殺你,隻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在你雪白的臉蛋
上劃他十七八道劍痕,且看你那多情多義的衝郎,是不是還愛你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的醜八怪。”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盈盈“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她死倒不怕,但
若給嶽不群毀得麵目猶似鬼怪一般,讓令狐衝瞧在眼裡,雖死猶有餘恨。令狐衝給點了啞
穴,手足尚能動彈,明白盈盈的心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隨即伸起右手兩根手指,往自己
眼中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聲,急叫“衝哥,不可!”嶽不群並非真的就此要毀盈
盈的容貌,隻不過以此相脅,逼她吐露解藥的藥方,令狐衝倘若自壞雙目,這一步最厲害
的棋子也無效了。他出手迅疾無比,左臂一探,隔著漁網便抓住了令狐衝的右腕,喝道
“住手!”
兩人肌膚一觸,嶽不群便覺自己身上的內力向外直瀉,叫聲“啊喲!”忙欲掙脫,但
自己手掌卻似和令狐衝手腕粘住了一般。令狐衝一翻手,抓住了他手掌,嶽不群的內力更
源源不絕的洶湧而出。嶽不群大驚,右手揮劍往他身上斬去。令狐衝手一抖,拖過他的身
子,這一劍便斬在地下。嶽不群內力疾瀉,第二劍待欲再砍,已然疲軟無力,幾乎連手臂
也抬不起來。他勉力舉劍,將劍尖對準令狐衝的眉心,手臂和長劍不斷顫抖,慢慢插將下
來。
盈盈大驚,想伸指去彈嶽不群的長劍,但雙臂都壓在令狐衝身下,漁網又纏得極緊,
出力掙紮,始終抽不出手來。令狐衝左手給盈盈壓住了,也是移動不得,眼見劍尖慢慢刺
落,忽想“我以慢劍之法殺左冷禪,傷林平之,此刻師父也以此法殺我,報應好快。”
嶽不群隻覺內力飛快消逝,而劍尖和令狐衝眉心相去也隻數寸,又是歡喜,又是焦急。
忽然身後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你……你乾甚麼?快撤劍!”腳步聲起,一人
奔近。嶽不群眼見劍尖隻須再沉數寸,便能殺了令狐衝,此時自己生死也是係於一線,如
何肯即罷手?拚著餘力,使勁一沉,劍尖已觸到令狐衝眉心,便在此時,後心一涼,一柄
長劍自他背後直刺至前胸。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沒事罷?”正是儀琳。令狐衝胸
口氣血翻湧,答不出話來。盈盈道“小師妹,令狐大哥沒事。”儀琳喜道“那才好了
!”怔了一怔,驚道“是嶽先生!我……我殺了他!”盈盈道“不錯。恭喜你報了殺
師之仇。請你解開漁網,放我們出來。”
儀琳道“是,是!”眼見嶽不群俯伏在地,劍傷處鮮血慘出,嚇得全身都軟了,顫
聲道“是……是我殺了他?”抓起繩索想解,雙手隻是發抖,使不出力,說甚麼也解不
開。忽聽得左首有人叫道“小尼姑,你殺害尊長,今日教你難逃公道!”一名黃衫老者
仗劍奔來,卻是勞德諾。令狐衝叫聲“啊喲!”盈盈叫道“小師妹,快拔劍抵擋。”
儀琳一呆之下,從嶽不群身上拔出長劍。勞德諾刷刷刷三劍快攻,儀琳擋了三劍,第三劍
從她左肩掠過,劃了一道口子。勞德諾劍招越使越快,有幾招依稀便是辟邪劍法,隻是沒
學得到家,僅略具其形,出劍之迅疾,和林平之也相差甚遠。本來勞德諾經驗老到,劍法
兼具嵩山、華山兩派之長,新近又學了些辟邪劍法,儀琳原不是他的對手。好在儀和、儀
清等盼她接任恒山掌門,這些日子來督導她勤練令狐衝所傳的恒山派劍法絕招,武功頗有
進境,而勞德諾的辟邪劍法乍學未精,偏生急欲試招,夾在嵩山、華山兩派的劍法中使將
出來,反而駁雜不純,使得原來的劍法打了個折扣。儀琳初上手時見敵人劍法極快,心下
驚慌,第三劍上便傷了左肩,但想自己要是敗了,令狐衝和盈盈未脫險境,勢必立時遭難
,心想他要殺令狐大哥,不如先將我殺了,既抱必死之念,出招時便奮不顧身。勞德諾遇
上她這等拚命的打法,一時倒也難以取勝,口中亂罵“小尼姑,你好狠!”盈盈
見儀琳一鼓作氣,勉力支持,鬥得久了,勢必落敗,當下滾動身子,抽出左手,解開了令
狐衝的穴道,伸手入懷,摸出短劍。令狐衝叫道“勞德諾,你背後是甚麼東西?”勞德
諾經驗老到,自不會憑令狐衝這麼一喝,便轉頭去看,以致給敵人以可乘之機。他對令狐
衝的呼喝置之不理,加緊進擊。盈盈握著短劍,想要從漁網孔中擲出,但儀琳和勞德諾近
身而搏,倘若準頭稍偏,說不定便擲中了她,一時躊躇不發。忽聽得儀琳“啊”的一聲叫
,左肩又中了一劍。第一次受傷甚輕,這一劍卻深入數寸,青草地下登時濺上鮮血。令狐
衝叫道“猴子,猴子,啊,這是六師弟的猴子。乖猴兒,快撲上去咬他,這是害死你主
人的惡賊。”勞德諾為了盜取嶽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殺死華山派六弟子陸大有。陸
大有平時常帶著一隻小猴兒,放在肩頭,身死之後,這隻猴兒也就不知去向。此刻他突然
聽到令狐衝呼喝,不由得心中發毛“這畜生倘若撲上來咬我,倒是礙手礙腳。”側身反
手一劍,向身後砍去,卻哪裡有甚麼猴子了?便在這時,盈盈短劍脫手,呼的一聲,射向
他後頸。勞德諾一伏身,短劍從他頭頂飛過,突覺左腳足踝上一緊,已被一根繩索纏住,
繩索向後忽拉,登時身不由主的撲倒。原來令狐衝眼見勞德諾伏低避劍,正是良機,來不
及解開漁網,便將漁網上的長繩甩了出去,纏住他左足,將他拉倒。令狐衝和盈盈齊叫
“快殺,快殺!”
儀琳揮劍往勞德諾頭頂砍落。但她既慈心,又膽小,初時殺嶽不群,隻是為了要救令
狐衝,情急之下,揮劍直刺,渾沒想到要殺人,此刻長劍將要砍到勞德諾頭上,心中一軟
,劍鋒略偏,擦的一聲響,砍在他的右肩上。勞德諾琵琶骨立被砍斷,長劍脫手,他生怕
儀琳第二劍又再砍落,忍痛跳起,掙脫漁網繩索,飛也似的向崖下逃去。
突然山崖邊衝上二人,當先一個女子喝道“喂,剛才是你罵我女兒嗎?”正是儀琳
之母、在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勞德諾飛腿向她踢去。那婆婆側身避過,拍的一
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罵‘你好狠’,她的媽媽就是我,你敢罵我
?”令狐衝叫道“截住他,截住他!彆讓他走了!”那婆婆伸掌本欲往勞德諾頭上擊落
,聽得令狐衝這麼呼喝,叫道“天殺的小鬼,我偏要放他走!”側身一讓,在勞德諾屁
股上踢了一腳。勞德諾如得大赦,直衝下山。
那婆婆身後跟著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說道“甚麼地方不好玩,
怎地鑽進漁網裡來玩啦?”儀琳道“爹,快解開漁網,放了令狐大哥和任大小姐。”那
婆婆沉著臉道“這小賊的帳還沒跟他算,不許放!”
令狐衝哈哈大笑,叫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丟過牆。你們倆夫妻團圓,怎不謝謝我
這個大媒?”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一腳,罵道“我謝你一腳!”令狐衝笑著叫道“桃
穀六仙,快救救我!”那婆婆最是忌憚桃穀六仙,一驚之下,回過頭來。令狐衝從漁網孔
中伸出手來,解開了繩索的死結,讓盈盈鑽了出來,自己待要出來,那婆婆喝道“不許
出來!”令狐衝笑道“不出來就不出來。漁網之中,彆有天地,大丈夫能屈能伸,屈則
進網,伸則出網,何足道哉,我令狐衝……”正想胡說八道下去,一瞥眼間,見嶽不群伏
屍於地,臉上笑容登時消失,突然間熱淚盈眶,跟著淚水便直瀉下來。那婆婆兀自在發怒
,罵道“小賊!我不狠狠揍你一頓,難消心頭之恨!”左掌一揚,便向令狐衝右頰擊去
。儀琳叫道“媽,彆……彆……”令狐衝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卻是當他瞧
著嶽不群的屍身傷心出神之際,盈盈塞在他手中的。他長劍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
,逼得她退了一步。那婆婆更加生氣,身形如風,掌劈拳擊,肘撞腿掃,頃刻間連攻七八
招。令狐衝身在漁網之中,長劍隨意揮灑,每一劍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隻是每當劍尖
將要碰到她身子時,立即縮轉。這“獨孤九劍”施展開來,天下無敵,令狐衝若不容讓,
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了數招,那婆婆自知自己武功和他差得太遠,長歎一聲,住
手不攻,臉上神色極是難看。不戒和尚勸道“娘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氣?”那婆
婆怒道“要你多嘴乾甚麼?”一口氣無處可出,便欲發泄在他身上。令狐衝拋下長劍,
從漁網中鑽了出來,笑道“你要打我出氣,我讓你打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
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令狐衝“哎唷”一聲叫,竟不閃避。那婆婆怒道“你乾麼不
避?”令狐衝道“我避不開,有甚麼法子?”那婆婆呸的一聲,心知他是瞧在儀琳份上
,讓了自己,左掌已然提起,卻不再打下了。盈盈拉著儀琳的手,說道“小師妹,幸得
你及時趕到相救。你怎麼來的?”儀琳道“我和眾位師姊,都給他(說著向嶽不群的屍
身一指)……他的手下人捉了來,我和三位師姊給關在一個山洞之中,剛才爹爹和媽媽救
了我出來。爹爹、媽媽和我,還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師姊,大家分頭去救其餘眾位師姊。
我走在崖下,聽得上麵有人說話,似是令狐大哥的聲音,便趕上來瞧瞧。”盈盈道“我
和他各處找尋,一個也沒有見到,卻原來你們是給關在山洞中。”令狐衝道“剛才那個
黃袍老賊是個極大的壞人,給他逃走了,那可心有不甘。”拾起地下長劍,道“咱們快
追。”一行五人走下思過崖,行不多久,便見田伯光和七名恒山派弟子從山穀中攀援而上
,其中有儀清在內。相會之下,各人甚是欣喜。令狐衝心想“華山上的地形,天下隻怕
沒幾人能比我更熟的。我不知這山穀下另有山洞,田兄是外人,反而知道,這可奇了?”
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兩人墮在眾人之後。令狐衝道“田兄,華山的幽穀之中另有秘洞
,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找得到,令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說道“那也沒甚麼希奇。”令狐衝道“啊,是了,原來你擒住
了華山弟子,逼問而得。”田伯光道“那倒不是。”令狐衝道“然則你何以得知,倒
要請教。”田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這事說來不雅,不說也罷。”令狐衝更加好奇了
,不聞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弟,又有甚麼雅了?快說出來聽聽。”田
伯光道“在下說了出來,令狐掌門請勿見責。”令狐衝笑道“你救了恒山派的眾位師
姊師妹,多謝你還來不及,豈有見怪之理?”田伯光低聲道“不瞞你說,在下一向有個
壞脾氣,你是知道的了。自從太師父剃光了我頭,給我取個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後,
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衝想到不戒和尚懲戒他的古怪法子,不由臉露微笑。田伯
光知道他心中在想甚麼,臉上一紅,續道“但我從前學到的本事,卻沒忘記,不論相隔
多遠,隻要有女子聚居之處,在下……在下便覺察得到。”令狐衝大奇,問道“那是甚
麼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甚麼法子,好像能夠聞到女人身上的氣息,與男人不
同。”
令狐衝哈哈大笑,道“據說有些高僧有天眼通、天耳通,田兄居然有‘天鼻通’。
”田伯光道“慚愧,慚愧!”令狐衝笑道“田兄這本事,原是多做壞事,曆練而得,
想不到今日用來救我恒山派的弟子。”
盈盈轉過頭來,想問甚麼事好笑,見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
。
田伯光突然停步,道“這左近似乎又有恒山派弟子。”他用力嗅了幾嗅,向山坡下
的草叢走去,低頭尋找,過了一會,一聲歡呼,手指地下,叫道“在這裡了!”他所指
處堆著十餘塊大石,每一塊都有二三百斤重,當即搬開了一塊。不戒和令狐衝過去相助,
片刻間將十幾塊大石都搬開了,底下是塊青石板。三人合力將石板掀起,露出一個洞來,
裡麵躺著幾個尼姑,果然都是恒山派弟子。儀清和儀敏忙跳下洞去,將同門扶了出來,扶
出幾人後,裡麵還有,每一個都已奄奄一息。眾人忙將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隻見儀和、
鄭萼、秦絹等均在其內,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餘人,再過得一兩天,非儘數死在其內不可
。
令狐衝想起師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為之寒心,讚田伯光道“田兄,你這項本事當
真非同小可,這些師姊妹們深藏地底,你竟嗅得出來,實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
“那也沒甚麼希奇,幸好其中有許多俗家的師伯、師叔……”令狐衝道“師伯、師叔?
啊,是了,你是儀琳小師妹的弟子。”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師叔伯們,我
便查不出了。”令狐衝道“原來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彆。”田伯光道“這個自然。
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氣。”令狐衝這才恍然。
眾人七手八腳的施救,儀清、儀琳等用帽子舀來山水,一一灌飲。幸好那山洞有縫隙
可以通氣,恒山眾弟子又都練有內功,雖然已委頓不堪,尚不致有性命之憂。儀和等修為
較深的,飲了些水後,神智便先恢複。
令狐衝道“咱們救出的還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請你大顯神通,再去搜尋。”
那婆婆橫眼瞪視田伯光,甚是懷疑,問道“這些人給關在這裡,你怎知道?多半囚
禁她們之時,你便在一旁,是不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隨著太師父,
沒離開他老人家身邊。”那婆婆臉一沉,喝道“你一直隨著他?”田伯光暗叫不妙,心
想他老夫婦破鏡重圓,一路上又哭又笑,又打罵,又親熱,都給自己暗暗聽在耳裡,這位
太師娘老羞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這大半年來,弟子一直隨著太師父,直到十天
之前,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華山相聚。”那婆婆將信將疑,問道“然則這些尼姑
們給關在這地洞裡,你又怎麼知道?”田伯光道“這個……這個……”一時找不到飾辭
,甚感窘迫。便在這時,忽聽得山腰間數十隻號角同時嗚嗚響起,跟著鼓聲蓬蓬,便如是
到了千軍萬馬一般。
眾人儘皆愕然。盈盈在令狐衝耳邊低聲道“是我爹爹到了!”令狐衝“啊”了一聲
,想說“原來是我嶽父大人大駕光臨。”但內心隱隱覺得不妥,那句話便沒出口。皮鼓
擂了一會,號角聲又再響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來麼?”
突然間鼓聲和號角聲同時止歇,七八人齊聲喝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
教主駕到!”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內家高手,齊聲呼喝,山穀鳴響,群山之間,
四周回聲傳至“任教主駕到!任教主駕到!”威勢懾人,不戒和尚等都為之變色。回音
未息,便聽得無數聲音齊聲叫道“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教主中興聖教,壽與天齊!
”
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千人。四下裡又是一片回聲“中興聖教,壽與天齊!中興聖
教,壽與天齊!”過了一會,叫聲止歇,四下裡一片寂靜,有人朗聲說道“日月神教文
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五嶽劍派掌門人暨門下諸弟子聽者大夥齊赴朝陽峰石
樓相會。”他朗聲連說了三遍,稍停片刻,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領座下教眾,清
查諸峰諸穀,把守要道,不許閒雜人等胡亂行走。不奉號令者格殺不論!”登時便有二三
十人齊聲答應。
令狐衝和盈盈對望了一眼,心下明白,那人號令清查諸峰諸穀,把守要道,是逼令五
嶽劍派諸人非去朝陽峰會見任教主不可。令狐衝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
盈成婚,終須去見任教主一見。”當下向儀和等人道“咱們同門師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脫
困,請這位田兄帶路,儘快去救了出來。任教主是任小姐的父親,想來也不致難為咱們。
我和任小姐先去東峰,眾位師姊會齊後,大夥到東峰相聚。”儀和、儀清、儀琳等答應了
,隨著田伯光去救人。
那婆婆怒道“他憑甚麼在這裡大呼小叫?我偏不去見他,瞧這姓任的如何將我格殺
勿論。”令狐衝知她性子執拗,難以相勸,就算勸得她和任我行相會,言語中也多半會衝
撞於他,反為不美,當下向不戒和尚夫婦行禮告彆,與盈盈向東峰行去。令狐衝道“華
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東峰、南峰、西峰,尤以東西兩峰為高。東峰正名叫作朝陽峰,你爹
爹選在此峰和五嶽劍派群豪相會,當有令群豪齊來朝拜之意。你爹爹叫五嶽劍派眾人齊赴
朝陽峰,難道諸派人眾這會兒都在華山嗎?”盈盈道“五嶽劍派之中,嶽先生、左冷禪
、莫大先生三位掌門人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沒聽說有誰當了掌門人,五大劍派中其
實隻剩下你一位掌門人了。”令狐衝道“五派菁英,除了恒山派外,其餘大都已死在思
過崖後洞之內,而恒山派眾弟子又都困頓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爹乘此機
會,要將五嶽劍派一網打儘?”
令狐衝點點頭,歎了口氣,道“其實不用他動手,五嶽劍派也已沒剩下多少人了。
”
盈盈也歎了口氣,道“嶽先生誘騙五嶽劍派好手,齊到華山來看石壁劍招,企圖清
除各派中武功高強之士,以便他穩做五嶽派掌門人,彆派無人能和他相爭。這一招棋本來
甚是高明,不料左冷禪得到了訊息,乘機邀集一批瞎子,想在黑洞中殺他。”令狐衝道
“你說左冷禪想殺的是我師父,不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會來的。你劍術高明之
極,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數,自不會到這洞裡來觀看劍招。咱們走進山洞,隻是碰巧
而已。”
令狐衝道“你說得是。其實左冷禪和我也沒甚麼仇怨。他雙眼給我師父刺瞎,五嶽
派掌門之位又給他奪去,那才是切骨之恨。”盈盈道“想來左冷禪事先一定安排了計策
,要誘嶽先生進洞,然後乘黑殺他,又不知如何,這計策給嶽先生識破了,他反而守在洞
口,撒漁網罩人。當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眼下左冷禪和你師父都已去世,這中間的
原因,隻怕無人得知了。”令狐衝淒然點了點頭。盈盈道“嶽先生誘騙五嶽劍派諸高手
到來,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筆。那日在嵩山比武奪帥,你小師妹施展泰山、衡山、嵩
山、恒山各派的精妙劍招,四派高手,無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癢難搔。隻有恒山派的弟子
們,你已將石壁上劍招相授,她們並不希罕。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門人弟子,當然到
處打聽,嶽小姐這些劍招從何得來。嶽先生暗中稍漏口風,約定日子,開放後洞石壁,這
三派的好手,還不爭先恐後的湧來麼?”令狐衝道“咱們學武之人,一聽到何處可以學
到高妙武功,就算甘冒生死大險,也是非來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見不
休。因此像莫大師伯那樣隨隨便便、與世無爭的高人,卻也會喪生洞中。”盈盈道“嶽
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會到來,是以另行安排,用迷藥將眾人蒙倒,一舉擒上華山來。”令
狐衝道“我不明白師父為甚麼這般大費手腳,把我門下這許多弟子擒上山來?路遠迢迢
,很容易出事。當時便將她們都在恒山上殺了,豈不乾脆?”他頓了一頓,說道“啊,
我明白了,殺光了恒山派弟子,五嶽派中便少了恒山一嶽。師父要做五嶽派掌門人,少了
恒山派,他這五嶽派掌門人非但美中不足,簡直名不副實。”盈盈道“這自是一個原因
,但我猜想,另有一個更大的原因。”令狐衝道“那是甚麼?”盈盈道“最好當然是
能夠擒到你,便可和我換一樣東西。否則的話,將你門下這些弟子們儘數擒來,向你要挾
。我不能袖手旁觀,那樣東西也隻好給他換人。”令狐衝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
我師父是要三屍腦神丹的解藥。”
盈盈道“嶽先生被逼吞食此藥之後,自是日夜不安,急欲解毒。一日不解,一日難
以安心。他知道隻有從你身上打算,才能取得解藥。”令狐衝道“這個自然。我是你的
心肝寶貝,也隻有用我,才能向你換到解藥。”盈盈啐了一口,道“他用你來向我換藥
,我才不換呢。解藥藥材采集極難,製煉更是不易,那是無價之寶,豈能輕易給他。”令
狐衝道“常言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盈盈紅暈滿頰,低聲道“老鼠上天平
,自稱自讚,也不害羞。”說話之間,兩人已走上一條極窄的山道。這山道筆直向上,甚
是陡峭,兩人已不能並肩而行。盈盈道“你先走。”令狐衝道“還是你先走,倘若摔
下來,我便抱住你。”盈盈道“不,你先走,還不許你回頭瞧我一眼,婆婆說過的話,
你非聽不可。”說著笑了起來。令狐衝道“好,我就先走。要是我摔下來,你可得抱住
我。”盈盈忙道“不行,不行!”生怕他假裝失足,跟自己鬨著玩,當下先上了山道。
盈盈見他雖然說笑,卻是神情鬱鬱,一笑之後,又現淒然之色,知他對嶽不群之死甚難釋
然,一路上順著他說些笑話,以解愁悶。轉了幾個彎,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衝指給她看
,哪一處是玉女的洗臉盆,哪一處是玉女的梳妝台。盈盈情知這玉女峰定是他和嶽靈珊當
年常遊之所,生怕更增他傷心,匆匆一瞥便即快步走過,也不細問。
再下一個坡,便是上朝陽峰的小道。隻見山嶺上一處處都站滿了哨崗,日月教的教眾
衣分七色,隨著旗幟進退,秩序井然,較之昔日黑木崖上的布置,另有一番森嚴氣象。令
狐衝暗暗佩服“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學問。那日我率領數千人眾攻打少林寺,弄得亂七
八糟,一塌胡塗,哪及日月教這等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數千人猶如一人?東方不敗自也
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隻是後來神智錯亂,將教中大事都交了楊蓮亭,黑木崖上便徒
見肅殺,不見威勢了。”日月教的教眾見到盈盈,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對令狐衝也是
極儘禮敬。旗號一級級的自峰下打到峰腰,再打到峰頂,報與任我行得知。令狐衝見那朝
陽峰自山峰腳下起,直到峰頂,每一處險要之所都布滿了教眾,少說也有二千來人。這一
次日月教傾巢而出,看來還招集了不少旁門左道之士,共襄大舉。五嶽劍派的眾位掌門人
就算一個也不死,五派的好手又都聚在華山,事先倘若未加周密部署,倉卒應戰,隻怕也
是敗多勝少,此刻人才凋零,更是絕不能與之相抗的了。眼見任我行這等聲勢,定是意欲
不利於五嶽劍派,反正事已至此,自己獨木難支大廈,一切隻好聽天由命,行一步算一步
。任我行真要殺儘五嶽劍派,自己也不能苟安偷生,隻好仗劍奮戰,恒山派弟子一齊死在
這朝陽峰上便了。
他雖聰明伶俐,卻無甚智謀,更不工心計,並無處大事、應劇變之才,眼見恒山全派
儘已身入羅網,也想不出甚麼保派脫身之計,一切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又想盈盈和任教
主是骨肉之親,她最多是兩不相助,決不能幫著自己,出甚麼計較來對付自己父親。當下
對朝陽峰上諸教眾弓上弦、刀出鞘的局麵,隻是視若無睹,和盈盈說些不相乾的笑話。盈
盈卻早已愁腸百結,她可不似令狐衝那般拿得起、放得下,一路上思前想後,苦無良策,
尋思“衝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天塌下來,他也隻當被蓋。我總得幫他想個法子
才好。”料想父親率眾大舉而來,決無好事,局麵如此險惡,也隻有隨機應變,且看有無
兩全其美的法子。兩人緩緩上峰,一踏上峰頂,猛聽得號角響起,咚咚咚放銃,跟著絲竹
鼓樂之聲大作,竟是盛大歡迎貴賓的安排。令狐衝低聲道“嶽父大人迎接東床嬌客回門
來啦!”盈盈白了他一眼,心下甚是愁苦“這人甚麼都不放在心上,這當口還有心思說
笑。”隻聽得一人縱聲長笑,朗聲說道“大小姐,令狐兄弟,教主等候你們多時了。”
一個身穿紫袍的瘦長老者邁步近前,滿臉堆歡,握住了令狐衝的雙手,正是向問天。令狐
衝和他相見,也是十分歡喜,說道“向大哥,你好,我常常念著你。”向問天笑道“
我在黑木崖上,不斷聽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為你乾杯遙祝,少說也已喝了十大壇酒。
快去參見教主。”攜著他手,向石樓行去。
那石樓是在東峰之上,巨石高聳,天然生成一座高樓一般,石樓之東便是朝陽峰絕頂
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隻見指頂放著一張太師椅,一
人端坐椅中,正是任我行。
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頭叫了聲“爹爹!”令狐衝躬身下拜,說道“晚輩令狐衝
,參見教主。任我行嗬嗬大笑,說道“小兄弟來得正好,咱們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禮
。今日本教會見天下英豪,先敘公誼,再談家事。賢……賢弟一旁請坐。”
令狐衝聽他說到這個“賢”字時頓了一頓,似是想叫出“賢婿”來,隻是名分未定,
改口叫了“賢弟”,瞧他心中於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讚成,又說甚麼“咱們都是一家人
”,說甚麼“先敘公誼,再談家事”,顯是將自己當作了家人。他心中喜歡,站起身來,
突然之間,丹田中一股寒氣直衝上來,全身便似陡然間墮入了冰窖,身子一顫,忍不住發
抖。盈盈吃了一驚,搶上幾步,問道“怎樣?”令狐衝道“我……我……”竟說不出
話來。任我行雖高高在上,但目光銳利,問道“你和左冷禪交過手了嗎?”令狐衝點點
頭。任我行笑道“不礙事。你吸了他的寒冰真氣,待會散了出來,便沒事了。左冷禪怎
地還不來?”盈盈道“左冷禪暗設毒計,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已給令狐大哥殺了。”
任我行“哦”了一聲,他坐得甚高,見不到他的臉色,但這一聲之中,顯是充滿了失望之
情。盈盈明白父親心意,他今日大張旗鼓,威懾五嶽劍派,要將五派人眾儘數壓服,左冷
禪是他生平大敵,無法親眼見到他屈膝低頭,不免大是遺憾。她伸左手握住令狐衝的右手
,助他驅散寒氣。令狐衝的左手卻給向問天握住了。兩人同時運功,令狐衝便覺身上寒冷
漸漸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禪在少林寺中相鬥,吸了他不少寒冰真氣,以致雪地之中,
和令狐衝、向問天、盈盈三人同時成為雪人。但這次令狐衝隻是長劍相交之際,略中左冷
禪的真氣,為時極暫,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氣也頗有限,過了片刻,便不再發抖,說道
“好了,多謝!”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聽我召喚,便上峰來見我,很好,很好!
”轉頭對向問天道“怎地其餘四派人眾,到這時還不見到來?”向問天道“待屬下再
行催喚!”左手一揮,便有八名黃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齊聲喚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