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想安靜的做個苟道中人!
心念至此,裴淩瞬間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到現在為止,已經用濁世萬象,承天盛宴這門仙術,吞食了許多仙人。
而且,每次道體偏向混沌的時候,都必須使用化身“莫澧蘭”平衡。
原本以為,這是因為“莫澧蘭”已經是仙人,是以,才能夠平衡掉他體內多餘的混沌……
但不久之前,他吞食了部分“譎”之後,本體在已有仙位加持的情況下,一樣需要化身“莫澧蘭”去平衡!
這根本不是因為仙人的緣故,而是“莫澧蘭”體內,一直都有墮仙的意誌!
他這麼多次平衡混沌,用的都是墮仙的力量!
果然!
上次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係統肯定知道墮仙意誌一直在他體內,之所以一直沒有提醒,也沒有反應,是因為這的智障係統,理所當然的將墮仙意誌當成了他的化身!
就像現在,肆無忌憚的使用對方的力量一樣!
裴淩越想越感到事情不妙。
他不知道墮仙一直將意誌留在他的化身體內,是有什麼目的。
但想來也知道,絕不是為了幫他平衡“無垢態”與“混沌態”,方便他不時之需的!
在後世的正常歲月之中,他用係統托管,強行操控墮仙的意誌,這讓墮仙意誌非常不滿,但其力量被永夜荒漠封印,不能拿他怎麼樣,倒也還罷了……
而現在,墮仙沒有被封印,力量還在巔峰!
他上次使用請仙術,直接引來墮仙的芸芸眾生,苦海渡舟!
雖然其後來莫名收手,但這一次……
係統是直接將墮仙當成他的化身用!
這跟上次在萬仙會上,當著“離羅”仙尊的麵,違逆天綱,已經沒什麼兩樣!
就算墮仙起初對他沒有惡意,現在也不可能放過他了!
然而,就在裴淩急速思索著的時候,一個冰冷悅耳的嗓音,驀然在他耳畔響起“有趣!”
“你是如何發現吾的?”
是墮仙的聲音!
裴淩心中一驚,眼下墮仙的一縷意誌,在他的化身之中,正被係統操控。
而此刻的語聲,是墮仙本體的傳音!
怎麼辦?
裴淩頭皮發麻,但在係統的操控下,他一點沒有理會墮仙的意思,繼續操控著小船,迅速行進。
嘩啦、嘩啦、嘩啦……
百支慘白船槳沒入黃泉,掀起大蓬大蓬的陰寒水花。
浪花迸濺間,一船如梭,轉眼消失在河麵上,徒留錐形漣漪,久久震蕩。
不知道是在一直等待裴淩的回應,還是什麼其他緣故,墮仙的聲音沒有再繼續響起。
黃泉之中,一片死寂,唯有水聲蕩蕩。
剛才的聲音,彷佛隻是一場幻覺。
接下來這一路上,小船再沒有遇見任何鬼物與異常。
船行迅捷,一路無話。
滔滔河流飛快後退,烏篷小船驀然破開薄霧,來到一片沒有任何霧氣的廣大河麵上。
河麵水流縱橫如織,波紋搖蕩間,陰寒氣息沛然充塞,一望無際的濁黃水麵上,空空蕩蕩,卻倒映著十三座宏偉無比的城池!
這十三座城池每一座都雄壯瑰麗,如同巨大的山嶽,重重逶迤,於昏惑霧氣之間錯落綿延。
漆黑的城闕,沉默無聲,似遠古巨獸的匍匐。
其通體隱匿霧中,看不分明,唯有城門猙獰可怖,異常的清晰,彷佛掩藏著無儘的幽暗,深邃之中,醞釀萬千恐怖鬼祟。
最遠處,幾欲融入黑暗的莊嚴城闕,威嚴龐大,似欲囊括整個河麵,隨濁黃水流搖曳動蕩,彷佛蜿蜒的巨口,隨時隨地,吞沒一切!
在這十三座城池不遠處的河麵上,無數烏篷小船浩浩蕩蕩,宛如螻蟻彙聚而成的洪流。
每一條小船的船頭,都站著一名人族修士,皆金甲加身,真火依附金甲,熊熊燃燒。
星星點點的火光,照亮幽冥方寸之地,望去似黃泉之上,躍動的河流。
察覺到眾多人族的氣息,裴淩立時回過神來,地方到了!
這麼多人族,看來人族此次深入幽冥,是有什麼大動作。
“空朦”前輩與“孤渺”前輩,也正好參與了其中……
等等!
不好!
係統現在要是給他贈送正在參戰的人族女修……
裴淩不及繼續思索,小船已經在係統的控製下,從麵前眾多舟楫的縫隙之中穿過,徑自劃到十三城的倒影前。
很快,小船跟其他眾多船隻一樣,在十三城倒影不遠處停下。
濁黃水流不斷動蕩,引得舟楫搖曳,漣漪圈圈而生。
係統操控著裴淩與化身“莫澧蘭”同時起身,朝上方的虛無之中,飛遁而去。
二者身影映照水麵,倒影幢幢,卻是正好遁入幽都十三城中的一座城池。
“墨瑰”沒有遲疑,也立時袍袖一拂,飛遁而出,緊緊跟在裴淩身後。
“禍”同樣反應迅捷,瞬間跟上裴淩……
刹那之際,三人一鬼的倒影,進入一座偉岸、幽詭的城池。
黃泉上方的虛無之中,三人一鬼亦是刹那不見……
望著這兔起鶻落的一幕,其他小船上的眾多人族,都沒有太過在意。
雖然說新來的那條小船,速度快的離譜,船上更是密密麻麻,站滿了氣息詭譎的船夫,看上去非常怪異,但剛才那三名人族,皆有“王”的賜官,顯然都是自己人。
至於那頭有著幽冥氣息的鬼物……隻是大乘境界罷了。
他們縱然沒有“王”的賜官,任何一人,也可輕鬆解決。
想來隻是一頭被奴役的鬼物,負責在幽冥之中帶路……
唯一有些奇怪的,便是那三人一鬼,去的城池,不是“譎”所在的黠城,而是毫不相乾的黦城。
不過,那三人飛入黦城的舉動極為乾脆利落,看上去不像是走錯了城池,可能是有彆的什麼任務……
畢竟,他們這麼多人族在場,真要是不確定目標,隨便一問,就能知道……
這麼想著,所有小船上的人族,繼續警戒周圍。
整個過程裡,沒有任何一名人族,主動出聲,卻是不給“應聲譎”任何機會……
黃泉湯湯,幽影龐龐,水聲恢弘間,十三城闕巍峨赫濯。
萬千舟楫攜真火熊熊,似流淌的火溪,蜿蜒縈繞,照亮了昏惑無數歲月的幽冥。
※※※
幽都十三城。
霧氣濃厚如實質,掩映鬼祟無數。
城闕廣大,錯落之際,有飛簷鬥角,參差如利齒,森然相對。
黦城。
一道窈窕倩影,於昏暗街道上匆匆而行。
其容貌類人,長眉杏眼,柔順發絲高高綰起,作堆雲髻狀,斜插珠翠,一縷珠串垂落額角,映襯瑰姿豔逸。
穿著一襲對襟廣袖裙裳,起伏的胸口,由錦緞束入纖腰,而纖腰之下……卻非預料之中的飄逸裙擺,或頎長雙腿,而是一團不斷逸散的灰色煙雲。
倩影整個軀殼,皆呈半透明狀,眼眸如墨,無分鞏膜童仁,其身影在幽暗之中,散發出清蒙蒙的光輝,給生靈一種完美之感。
這是一位幽冥女仙!
女仙走過晦暗的街道,她落足無聲,周遭也是寂靜如死。
沒有燈盞,沒有光,所有的街道,都如同這座龐大城池一般安安靜靜。
唯獨足下的街麵,鋪砌著粼粼的波光,彷佛是某種生靈的鱗片,又彷佛是無數生靈死不瞑目的眼眸。
兩旁高低錯落的屋舍,隻有門戶,卻無窗格,其狀四四方方,望去恍若是一座座棺槨。
每隔一段距離,便栽種著一對高樹。
這種樹木氣息幽冷無比,彷佛萬載玄冰凝聚而成,整個樹身,皆為蒙蒙霧氣所縈繞,散發出無垠冰寒,化作片片漆黑雪花,悄然飄落。
樹上沒有任何葉子,隻在枝頭結著一顆顆大大小小的果實。
那果實色澤漆黑,有的乾癟凹凸、有的飽滿圓潤,乾癟者看起來奇形怪狀,說不好是何等模樣;飽滿者卻是極為肖似人族美貌女子的頭顱,甚至五官栩栩如生,似乎隻要睜開眼睛,便是一顆活生生的美人腦袋。
果實無風自動,在枝頭輕輕搖晃,隱隱約約間,彷佛有少女的輕笑聲響起。
樹下偶爾有乾癟怪誕的落果,以及堆疊的白骨。
時不時的,有其他形體剔透、眼眸如墨的女仙路過,腰肢之下,亦是煙雲彌散,飄蕩而行。
所有女仙遇見綰著堆雲髻的女仙時,都主動回避在側,斂袖行禮。
綰著堆雲髻的女仙隻微微頷首,沒有絲毫停頓,朝城中最為宏偉的建築迅速行去。
很快,她走入一片密林。
這片林子,皆有之前栽種在路旁的樹木組成。
枝乾扭曲虯結,彷佛是無數手爪彼此抓撓盤曲而成,沒有任何葉子,隻有一顆顆果實,垂掛枝頭。
此地的果實,明顯比剛才路旁的樹上所結果實好得多。
絕大部分,都呈現出人族少女頭顱的模樣。
有女仙穿梭林下,忙忙碌碌。
見到綰著堆雲髻的女仙,亦躬身行禮。
綰著堆雲髻的女仙隻隨意致意,便迅速離去。
片刻之後,她來到一座莊嚴肅穆的府邸之前。
這座府邸格外死寂,如同久無人祭祀的墳塋,靜靜矗立昏暗之中。
在府邸之上,有龐大樹冠,隱隱約約顯現。
其枝乾盤旋猙獰,直入虛無,有諸多果實累累懸掛,琳琅滿目,遠遠望去,彷佛無數少女頭顱,閉著眼,垂於枝頭,森然可怖。
正門上方,有黑底金字的牌匾高懸“黦城府”。
牌匾之下,一左一右,各自侍立著一排身著黑甲的女仙。
皆晶瑩剔透,墨眸如夜,裙擺如大團煙雲飄散氤氳,黑氣滾滾。
所有這些女仙,手中拄著數丈高的長矛,氣息深邃冰冷,儀容整肅,長矛交錯,擋住了進入城主府邸的路徑。
綰著堆雲髻的女仙在門口停下,沉聲說道“我有事,須麵見城主!”
看守目光掃過她渾身上下,旋即沒有多問,收起長矛,讓開了路。
綰著堆雲髻的女仙立時走入府中。
府邸占地廣闊,迎麵的照壁逶迤如山,其上鏤刻著萬鬼骨山圖,那骨山純粹由生靈的髑髏堆疊而成,大大小小,囊括萬千族群。
又有各種各樣的鬼物,嘯叫其上,恣意肆虐。
髑髏皆神情怨毒且痛苦,有漆黑枝葉,荊刺如刀,自骨山之底攀援生出,貫穿了眼眶骨殖,似潮水泛濫,攀爬在整座山嶽。
女仙神色平澹,繞過照壁,朝內行去。
照壁後空空蕩蕩,是一片極為遼闊的廣場。
廣場周圍矗立著一道道幢幢黑影,那些影子千奇百怪,宛如凋塑般一動不動,隻有一道道怨毒目光,齊齊集中在女仙身上,冷然凝望。
女仙穿過廣場,走入一道垂花門,門後有假山流水,山色慘白,皆為骨殖砌築,水色絳紅,氣息腥甜,彷佛是生靈新流的血液。
又有風雨回廊,縈繞其間。
回廊兩側掛著長長短短的風鈴,那些風鈴顏色如雪,在昏暗中望去,彷佛是一顆顆蒼白的眼珠。
四野俱靜,彷佛整座府邸,皆空無一物,獨自闖入的女仙,打破了此地不知積攢了多少歲月的安寧。
無形威壓,沛然而降。
女仙沉默不語,煙雲掃過長廊,很快,她的麵前,出現了一座巍峨廣殿。
廣殿之外,一雙雙墨色眼眸,宛如汪洋,無數侍衛,執戟而立,守衛此地。
大開的殿門,露出門後深邃幽暗的殿宇。
可以直接望見,層層丹墀之上,垂落的一卷骨簾。
骨簾蒼白,簾攏間隙間,隱約可辨一道曼妙身影,端坐王座。
其氣息深邃內斂,似古井無波。
女仙入內,至丹墀下行禮,沉聲說道“拜見城主!”
“稟城主,幽冥有大量生靈闖入,而且,還是素來孱弱、承擔主要血食的人族!”